第55章 空山

佐藤退回据点的第三天，凌云回到桃花峪。

不是带队伍回来的。一个人。从青石岭翻过来，走干沟，过松林，钻过沟口那丛荆棘。荆棘被佐藤的尖兵砍过，枝条断了，叶子蔫了，但还活着。断口上长了新芽，嫩绿色，米粒大。

营地空了。不是他们撤走时的那种空，是被人住过又走了的那种空。篝火的灰烬还在，三堆，黑漆漆的。帐篷钉过的洞还在，地上一个个小孔，雨水灌进去，边缘塌了。溪水边被踩平的青苔还在，但边缘己经开始返绿。

凌云蹲在灰烬旁边。灰里埋着半截铅笔，佐藤的。铅笔头上全是牙印，咬得很深，一颗一颗的。他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灰里还有别的。一个烟头，日本烟，铁盒装的那种。抽了一半，掐灭的，烟头上也留着牙印。半张地图，烧得只剩一个角，上面画着桃花峪的圈，红笔画的，挨着一个用铅笔写的叉。凌云把这个角也揣进口袋。

他在营地走了一圈。北坡石壁下面，佐藤搭过帐篷的地方，地上有睡过的痕迹。干草被压平了，草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干透了。是血。佐藤的右肩伤口淌的。凌云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片血迹的位置——刚好是一个人侧躺时肩膀的位置。佐藤侧着睡，右肩朝上。右肩朝上，是因为朝下压着疼。

灶台拆了。不是刘德厚拆的那种，一块一块拆，石头搬走留个念想。是砸的。用枪托砸的，石头碎了，灶基塌了，半边灶坑埋在碎石头里。刘德厚拆走的灶面石是唯一完整的石头。剩下的，佐藤替他砸了。

凌云站起来，走到溪水边。水还在流，叮叮咚咚。那股火药味早没了，只剩青苔和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他蹲下来，接了一捧，喝了。水很凉，从喉咙凉到肚子。

他坐了一会儿。听着溪水声。五天前佐藤也蹲在这里，听同样的声音。五天。

天快黑了。凌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沟口，回头看。桃花峪又空了。灶台碎了，帐篷洞还在，灰烬在风里轻轻动。溪水还在流。跟佐藤没来过一样。

他转过身，钻出荆棘，走进松林。

走了一段，碰到李石头。李石头蹲在松树上面，弩横在膝盖上，看着他。

“就知道你在这儿。”

“嗯。”

“看完了？”

“看完了。”

“有啥好看的。”

“没啥。”凌云继续走。李石头从树上滑下来，跟在他后面。

“佐藤回来了。”

“多少人。”

“一百八十三。伤的不算。”

“山炮呢？”

“扛回去了。一件没少。炮手死了两个。”

凌云没说话。李石头也不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回到新营地，天己经黑了。灶台烧着火，锅里煮着粥。赵铁柱蹲在灶台边，右腿伸着，绷带换了新的。林小婉蹲在旁边，正往锅里撒盐。王大勇靠着窝棚柱子擦枪。姓王的和姓李的趴在地上，借着灶火的光下棋，用石子儿当棋子，画了个棋盘。

凌云走进来，没人抬头。王大勇把枪放下。

“佐藤死了没？”

“没死。回据点了。”

“一百八十三。下回再来，还能凑多少？”

“凑不了多少。”凌云蹲下来，从锅里舀了碗粥。“他上面不会给他兵了。”

“为啥？”

“败了。一个败了的中队长，上面不会给他更多兵让他继续败。”

王大勇想了想，点头。舀了碗粥，蹲在旁边喝。赵铁柱把右腿挪了挪。

“凌哥，佐藤会不会被调走？”

“会。”

“调走了还有新的来。”

“来就来。”凌云把碗放下。“来一个打一个。”

灶火噼啪响。粥咕嘟咕嘟冒着泡。小石头从窝棚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半块干粮，蹲在灶台边啃。林小婉摸了摸他的头。

外面起了风。松涛哗哗响，像有很多人在走动。凌云站起来，走到窝棚外面。月亮出来了，挂在东边山脊上，把山路照得灰白。远处据点的方向灯火通明，探照灯光柱在夜空里划来划去。

佐藤还没走。但快了。

林小婉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翻开。

“这次打了五天。毙伤日伪多少？”

“毙的大概三十多。伤的没数。他带回去一百八十三，伤的不知道多少。”

林小婉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合上。“粮食抢回来一些。弹药也缴了些。消耗的地雷和手榴弹，赵铁柱说能补。”

“嗯。”

“佐藤下次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先不管。”凌云转身往回走。“让大家歇两天。”

两天后，老赵上了山。背着一筐土豆，说是陈老根让带的。陈老根还在山下，据点里的伪军这两天消停了，没人敢出来要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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