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一夜

篝火烧到半夜，凌云还没动手。

李石头趴在他旁边，弩横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盯着山下的营地。从傍晚趴到现在，没换过姿势。凌云说等，他就等。等到什么时候，不问。

王大勇从另一边爬过来。“凌哥，后半夜了。”

凌云没回答。他看着山下的篝火。日军换了一次岗，哨兵从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边走回来。走得不快，枪背在身后，手插在袖子里。冷。山里的夜，就算夏天也凉。何况现在不是夏天。

“再等。”

王大勇没问为什么，爬回去了。

凌云看着篝火。等，不是在等时间，是在等人困。人最困的时候不是半夜，是凌晨。天快亮那阵，熬了一夜的人松了那口气，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那时候打，他们反应最慢。

三里外的营地里，佐藤也没睡。

凌云看见他坐在篝火边上，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坐了很久，没动过。中间副官端了碗水过来，他接了，没喝，搁在脚边。水凉了，副官又端走。

篝火小下去了。没人添柴。

凌云把枪拿起来。枪管贴在脸上，凉的。“李石头。”

“嗯。”

“你打东边的帐篷。只打一枪。打完往北撤，到干沟等我。”

李石头点头。端着弩，往东边摸过去。走得不快，脚踩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王大勇。”

王大勇爬过来。

“你打西边的骡子。只打一枪。打完往南撤，绕一圈到干沟。”

王大勇点头，提着枪往西边摸。

凌云一个人趴在石头上。枪口对着营地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佐藤的帐篷。帐篷里没有光，佐藤还坐在篝火边上。凌云把枪口往左偏了偏，对准篝火旁边那个坐着的人影。右肩比左肩低一点。

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扣。

等。

东边先响了。李石头的弩。不是枪，是弩弦崩开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几乎听不见。然后是一个人倒下去的声音。帐篷门口的哨兵，喉咙上钉着一支箭，没喊出来。

营地里乱了。有人喊，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枪都没拿。有人在穿裤子，有人在找鞋。

王大勇那边响了。一枪。骡子惨叫，声音像人。拴骡子的木桩被扯歪了，骡子拖着木桩在营地里冲，踩翻了篝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帐篷上。

帐篷着了。

凌云扣动扳机。

子弹打在篝火旁边，石头上，火星溅起来。佐藤刚才坐着的位置，空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凌云没有停，拉枪栓，退弹壳，上膛，又打了一枪。打在骡子冲过去的方向，一个刚钻出帐篷的日军捂着腿倒下去。

三枪。东边一弩，西边一枪，中间一枪。三个方向。日军不知道该往哪边追。

有人朝东边开枪，有人朝西边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在树干上，打在黑暗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越看不见越要开枪。一个日军机枪手趴在地上朝北边扫了一梭子，子弹从凌云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松树上，树枝断了，落下来。

凌云没动。

机枪停了。机枪手被自己人踹了一脚——“北边没人！”踹他的是个军曹，声音很大，凌云隔着三里地都听见了。没人。机枪手爬起来，把机枪口转向东边。东边己经没人了，李石头早撤了。他又转向西边。西边也没人了，王大勇跑得比李石头还快。

营地里还在乱。骡子跑丢了，篝火灭了，帐篷烧了两顶。有人在救火，有人在找伤员，有人在黑暗中互相撞在一起。凌云趴在石头上看着。枪靠在一边，没再打。今晚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停了。

日军清点伤亡。哨兵死了一个，喉咙上钉着箭。伤了七个，有被骡子踩的，有被流弹打的，有两个是黑暗中互相开枪打中的。骡子跑了两匹，天亮后在沟里找回来一匹，另一匹不知道跑哪去了。

佐藤蹲在熄灭的篝火旁边，看着地上那支箭。李石头的箭，竹竿削的，箭尾绑着三根野鸡毛。他伸手把箭捡起来，看了看，折成两截。

副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昨晚谁开的枪。”

“都在开。”

“第一个开枪的是谁。”

副官答不上来。佐藤站起来，把断箭扔进灰烬里。右肩的伤口在混乱中被撞了一下，现在还在疼。疼得他右手的指尖发麻。

“今晚加双岗。哨兵配手电筒。”

“是。”

“骡子全部拴在一起。人睡骡子旁边。”

“是。”

佐藤转身走向帐篷。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不是要打。他是不让我睡。”

他没回头。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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