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麻雀

凌云划亮火柴时，佐藤正蹲在溪边洗手。

火光只一闪便灭。凌云掐断火柴梗塞进口袋——火光不能久留，却必须让佐藤看见。一眼就够，让他知道山里有人，让他整夜难安。

李石头蹲在身旁，弩横在膝头：“他看见了？”

“看见了。”

“那还打不打？”

“不打。”凌云把枪靠在石上，“今晚不动，让他看。”

李石头不再多问，闭目养神，手指仍扣在弩机上，分毫未松。

西人伏在山脊，距佐藤营地不足三里，隔两道沟、一片松林。看得见篝火，看不见人影；听得见风声，听不见人声。这位置是凌云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三千七百步，不多不少，刚好卡在日军哨兵警戒边缘。

王大勇伏在二十步外，带着两名新兵。姓王的持枪稳指敌营，自趴下便纹丝不动。姓李的攥着手榴弹，指节发白。

王大勇轻轻抽走手榴弹：“保险没拉，攥断手也没用。”

他将手榴弹塞回对方口袋：“收着，用的时候再拿。”

凌云又划亮一根火柴，点了支烟。不为抽，只为在黑暗里留一点暗红，像一粒不肯熄灭的萤火。

“两根了。”李石头睁眼。

“够了。”

凌云掐灭烟头，按进口袋。

山下营地，篝火旁站起一道人影，面北而立。凌云一眼便认出是佐藤——右肩旧伤未愈，站姿总会微低，那是青石岭那一枪留下的印记。

两人隔空对峙三里，谁也不动。首到佐藤转身消失在火光里。

“轮流休息，你先。”凌云道。

“我不困。”

“不困也睡，后半夜换我。”

李石头闭眼，呼吸很快平稳，手指却依旧扣着弩机。凌云静静看着他。从老赵石堆旁带出这个少年至今，他从未睡踏实过，弩不离手，梦里也在瞄准。

王大勇爬过来：“凌哥，明天打不打？”

“看情况。”

“看什么？”

“佐藤明天必搜北山。”凌云望着篝火，“他会把全部兵力压上去，梳篦式清剿。”

“那我们往哪走？”

“往南。”

“南边是据点。”

“据点空了。”凌云轻声道，“佐藤把能带的兵全带出来了，只剩几个伪军看家。他往北搜，我们绕后，断他腰。”

“打运输线？”

“不打据点，不打头阵，只打他的补给线。”

王大勇点头，不再多问，爬回原位。他拍了拍姓王的肩膀：“换班，你睡。”

“我不困。”

“不困也睡，后半夜你上。”

天快亮时起雾，篝火在雾中晕成一团暗红。凌云闭目歇了一个时辰，睁眼时，山下己响起日军集合哨声。

“走。”

西人撤下山脊，王大勇开路，新兵居中，凌云断后，一路用树枝扫净脚印，涉过小溪，痕迹被水流冲得干干净净。

钻进松林，雾气沉沉如纱。凌云停步：“今天不打，只跟踪。李石头前出盯梢，王大勇接应，新兵跟我，不许靠前。”

“跟多远？”

“跟到他停下。”

佐藤队伍从桃花峪出发，向北清剿。三百余人拉开散兵线，自沟底到山脊，一寸寸梳过山林。佐藤骑马居中，右肩低垂的姿态在马背上格外明显。队伍推进极慢，灌木丛要拨开，石缝要探看，树洞要伸手摸，却一无所获。

李石头伏在石缝中目送队伍过去，随即沿山脊疾行，绕至前方再伏。他孤身无负重，山路熟稔，始终稳稳吊在日军前方。

一上午，佐藤队伍仅推进五里。搜过三条沟、两片林、一处废采石坑，只找到几枚模糊脚印、一堆冷透的灰烬。

佐藤捻起冷灰，面无表情：“继续搜。”

午后，队伍搜至一处崖下凹洞。干草铺地，石砌新灶无灰，显然近两日有人停留。崖下干沟碎石无痕，却在缝隙里嵌有几粒黄土——与沟中碎石颜色截然不同。

“有人从坡上下来，刻意扫净脚印。”佐藤起身，“往上搜。”

队伍沿干沟上行，尽头竟是断崖，藤蔓垂落，无路可走。

佐藤站在崖下，片刻后转身：“回桃花峪。”

副官一怔：“队长？”

“他不在北边，北边是诱饵。”

队伍折返，一路无话。佐藤骑马而行，右手紧握，指甲深嵌掌心。

天黑前，队伍回到空荡的山谷。溪水依旧叮咚，灶台焦痕醒目。

佐藤蹲在溪边，冷水浸过指尖。

“明天搜东边。”

“全军？”

“全军。”

他按住发疼的右肩，声音冷硬：“他让我看北，我便看北；让我看东，我便看东。东、西、南、北，这片山，我翻遍。”

远处南山脊，凌云伏在石上，隔着三里雾色，看见佐藤转身时右腿微拖了一步。

“他明天搜东。”李石头道。

凌云点头。

“我们呢？”

“他搜东，我们去西；他搜西，我们去东。他绕一圈，我们始终在他身后。”

李石头愣了愣：“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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