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空营

佐藤凌晨出发。

三百二十人，分三路。左路由伪军连长带八十人，从西沟入；右路由日军小队长率七十人，攀东边山脊；中路佐藤亲领一百七十人，走正面，自赵家庄首逼桃花峪。

山炮拆解，由骡马驮运，随队居中。炮管裹着帆布，炮轮缠了防滑链。骡马走得迟缓，伪军扬鞭抽打，牲畜只甩甩尾，依旧缓步。

晨雾未散，山路能见度不足五十步，尖兵身影在雾中忽隐忽现。佐藤骑马而行，左手控缰，右手搭在膝头。右肩旧伤未愈，胳膊难以抬起，手指蜷缩使不上力。

副官傍马而行，手捧地图：“队长，预计正午抵达桃花峪。”

佐藤不语。

地图上，桃花峪被红笔圈定。区域不大，却沟壑纵横、梁坎交错，等高线密密麻麻。他早己烂熟于心——三面环山，仅南侧有入口，谷口狭窄，两侧陡坡，中间干沟碎石遍布；入内豁然开朗，有水源平地，可驻百人。

两月前，便衣探得此处营地痕迹，未敢深入。佐藤等了两月，等援兵、等山炮、等上级一月限期。如今，尽数齐备。

佐藤抬眼望雾：“左右两路有无消息？”

“最后联络在一个时辰前，左路抵西沟口，右路到山脊，均无敌情。”

“令其继续推进，每半个时辰通报一次。”

副官疾步传令。佐藤轻勒缰绳，马匹继续前行。

日升雾散，光线穿透山脊，洒在山路间，灰白石块泛光。路边灌木垂露，被前行者碰落，洇湿泥土。

尖兵忽然止步。

佐藤勒马下马，快步上前。尖兵蹲身，指着路面：碎石上一串新鲜脚印，杂乱深浅不一，还有独轮车辙印。

他蹲下身，以指丈量脚印深度。深痕负重，浅痕空手，其中混着孩童光脚印、女人放足印——是百姓。

“多久痕迹？”

“露水未干，不超一日。”

佐藤起身，望向脚印延伸方向——并非桃花峪，而是向北，深入深山。

“继续前进。”

队伍推进。佐藤弃马步行，右腿武汉旧伤隐隐作痛，他步步踩实，缓行向前。

巳时，中路抵达桃花峪谷口。

谷口狭窄，两侧陡坡荆棘丛生，中间干沟碎石作响，若非拨开荆棘，难见通路。

尖兵拨荆入内，片刻折返：“队长，里面无人。”

佐藤步入谷口，湿滑青苔覆于石壁，一股细流从石缝渗出，叮咚作响。前行两百步，豁然开朗。

山谷南北走向，长不足两里，宽不过数十米。两侧坡地松栎交错，树冠遮天，地面松针厚软。

营地就在北坡之下——只剩曾经的痕迹。

灶台己拆，石块尽失，仅留一片烧黑土痕，灰烬被冲入溪水，只剩石缝嵌着零星炭屑。窝棚推倒，木料码齐待运；木墙拆除，射击孔只剩浅凹。地面脚印被仔细清扫，覆上干土，毫无踪迹。

佐藤蹲身，指尖抚过焦黑土痕——冰凉，早己冷透。

他行至溪边，取水痕迹陈旧，青苔新长。

副官上前：“队长，全谷搜过，空无一人。”

佐藤不语，望着石缝流水，叮咚声在空谷格外清晰。

“左右两路情况？”

“均抵达预定位置，无发现。”

“令其逐沟、逐林、逐石缝搜，搜毕回报。”

副官传令而去。佐藤蹲身，手探入溪水，冰凉刺骨。

未时，搜索结束。

左路在西沟寻得藏粮痕迹，石下散落几粒新小米，被蚂蚁拖行，粮食早己搬空。

右路在老松树上发现树洞，松针压平，留有弹药箱方痕，箱己不见。

中路搜遍周边，查获三处陷阱——绊绳被剪断，竹签坑被新土填平。另有一处废弃獾穴，干草压痕显重物存放痕迹，仅剩几片干土豆皮。

佐藤立于老松下，仰头望树洞。洞口距地两丈，朝下而开，树干蹭落新皮，松针上落着一滴指甲盖大小的干血渍。

“有人受伤，攀爬时蹭破。”他起身。

副官低声问：“追否？”

佐藤环顾密林，松针覆地不留足迹，方向难辨。

“往哪追？”

副官默然。

佐藤返回谷中，夕阳斜照石壁，青苔泛着暗绿。

三百二十人搜尽一日，只寻得几粒米、一空树洞、一空獾穴、三处废陷阱、一滴干血。

不见一人，无一杆枪、一粒整粮。

“他早知我来。”佐藤轻声自语，“知我兵力、路线、时辰。提前藏粮、拆营、迁民。算准我搜遍沟谷，只留几粒米，明示他曾在此。”

他弯腰拾起溪中一枚光滑卵石，看了看，随手掷开。

“他是等我来。”

副官小心请示：“队长，现下……”

“扎营，今夜驻此。”

“明日如何行动？”

佐藤不答，走到焦黑灶基前，那圈烧硬的泥土纹丝不动。

“搭灶，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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