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百姓上山

王大勇天没亮就下山了。

带了两个人。姓王的和姓李的，两个新兵。姓王的背着一捆麻绳，姓李的扛着两根扁担。王大勇什么都没拿，枪背在身后，走得快。

露水还没散。裤腿湿了半截，鞋里灌了碎石子，他没停。下山的路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是坑、哪里是坎。但今天走得急。

凌云昨晚说的。赵家庄、黑石沟，一个不能少。今天之内，所有人必须撤进山。

风大了。路边的灌木被吹得沙沙响。王大勇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不像要下雨，但也不像要晴。他加快了脚步。

到赵家庄的时候，天己经亮了。

村口聚着一群人。挑担子的，背铺盖卷的，牵着牛的。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旁边搁着一个包袱，一只老母鸡拴在包袱上。鸡蹲着，一动不动。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回来，又钻出去。

陈老根站在碾盘上，扯着嗓子喊。

“别挤！都别挤！一个一个走！张家的，你家的猪别牵了，放了吧！”

“放了我拿什么过年？”人群里有人回了一句。

“人都活不成了还过年！”陈老根从碾盘上跳下来，走到牵猪的那户人跟前。“放了。到了山上，我给你记着。鬼子走了，我还你一头。”

那人看了看陈老根，又看了看猪。把绳子解了。猪哼唧了两声，跑进巷子里去了。

王大勇走过去。陈老根看见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来了多少人？”

“赵家庄，能走的都在这里了。西十七户，一百多口。”

“还有多少没走的？”

陈老根没说话，往村尾看了一眼。

村尾那间土房，门虚掩着。

王大勇推开门。屋里很暗，窗户用草席挡着。炕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盘在脑后。身上穿着蓝布褂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净。炕沿上搁着一碗水，没动过。

陈老根跟在后面。“婶儿，人来了。咱们走吧。”

老太太没看他。

“我哪儿也不去。”

声音不大，但硬。像冬天冻住的土块。

王大勇蹲下来。炕沿的高度刚好跟他的视线平齐。“大娘，鬼子要来了。明天就到。”

“来就来。我活了六十三了，够本了。”

王大勇没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喊，有牛叫，有小孩哭。屋里只有老太太的呼吸声，很轻，像拉风箱。

陈老根往前走了半步。“婶儿——”

“你闭嘴。”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这房子是你三叔盖的。光绪二十一年盖的，那年你还没生呢。你三叔盖这房子的时候，手上磨了七个泡。檩条是他一根一根从山上扛下来的，椽子是他自己砍的。他在这炕上死的。我在这炕上生了你大哥。”

她的声音还是不大。

“我哪儿也不去。”

陈老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大勇站起来。他比老太太高一个头，老太太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他转过去，背对着炕，蹲下来。

“大娘，上来。”

老太太没动。

“我背您。”

“我不——”

“我知道。”王大勇没回头。“房子没了可以再盖。人没了就没了。您三叔盖这房子，是为了让您守着它，还是为了让您活着？”

老太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王大勇肩膀上。很轻，像一片树叶。

他背起老太太，站起来。老太太很轻，比一袋粮食还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房。门没关，风灌进去，草席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没再看。

队伍从赵家庄出发的时候，太阳己经升起来了。

一百多口人，拉成一条长线。走在最前面的是陈老根，背着个粪筐，里面塞着账本和地契。后面跟着牵牛的、挑担子的、背孩子的。有人扛着一卷铺盖，铺盖卷上绑着一把锄头。有人提着一只鸡，鸡倒挂在扁担上，翅膀扑腾着，落了一路鸡毛。

王大勇走在队伍中间，背着老太太。姓王的在前面开路，姓李的在后面收尾。老太太趴在他背上，不说话，呼吸很轻。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收紧了一下。王大勇感觉到了，停下来。

“大娘？”

老太太没出声。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走吧。”

王大勇继续走。老槐树在后面越来越小。

队伍走得不快。有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有人被石头绊了脚，有人喊孩子别乱跑。陈老根在前面喊“跟上跟上”，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哑了。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往回看。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黑石沟的队伍也到了。

领头的是陈老根的本家侄子，二十来岁，瘦高个，扛着一杆土枪。后面跟着三十多口人，比赵家庄少——黑石沟本来就小，只有二十来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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