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总 结
1938年7月10日，沁源，一一五师师部。
马家峪战斗结束后的第五天，陆铮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战斗总结报告。报告写在草纸上，字迹工工整整，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涂改——从战前侦察、方案制定、部队部署，到战斗经过、火力配置、协同配合，再到伤亡情况、弹药消耗、经验教训，每一个环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在纸上运转。
林彪看完了报告，把它放在桌上，摘下了眼镜。
“写得好。但有一个问题。”
“请师长指示。”
“你写的是马家峪战斗的总结，但你的脑子里想的，不只是马家峪。”
陆铮沉默了片刻。林彪说得对，他想的确实不只是马家峪。他在想平型关，在想那些他还没有经历、但己经知道结果的战斗。他在想怎么用马家峪的经验，去验证平型关的方案，去补救那些历史上的疏漏和遗憾。
“马家峪是小战斗，平型关是大战斗。小战斗的经验，可以用到大战斗上。”陆铮斟酌着措辞，“比如，这次马家峪的侧翼警戒做得很好，日军的援兵被成功阻截，大部队才能安全撤出。平型关也需要这样的侧翼警戒。”
林彪看着他，目光深沉如井。
“你在担心平型关？”
“是。”
“担心什么？”
“担心侧翼警戒不够，担心撤退路线不明，担心不必要的伤亡。”
林彪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屋子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你的担心，有道理。”他说，“平型关是第一次打日军，缺乏经验，难免会有疏漏。但你的预案，己经把疏漏补上了。侧翼警戒、撤退路线，你都写得很清楚。”
“预案是死的，战场是活的。到了战场上，能不能执行，我不知道。”
林彪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想得太多。”
“不是想得多，是怕死的人多。”
林彪没有再说话。
陆铮从师部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三连驻地。马家峪战斗牺牲的两个战士还停在那里，明天就要下葬了。他要去看看他们，最后一眼。
两个年轻的战士并排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上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他们的脸很年轻，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一个刚过二十。他们的名字，一个叫李满囤，一个叫赵石头。
赵石头就是那个投弹很准的年轻人。陆铮记得他，记得他在训练场上投弹的样子——蹬地、转体、挺胯、挥臂、扣腕，一气呵成，教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目标。他的投弹技术是全连最好的，连刘大柱都比不上。
“赵石头。”陆铮蹲下来，轻声说，“你投弹投得好，到了那边，继续练。”
他站起来，敬了个军礼。刘大柱站在旁边，也敬了个军礼。刘小柱站在更远的地方，红着眼眶。
第二天，两个战士下葬了。坟地在沁源城外的一个山坡上，面朝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两块木牌，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战士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过坟前，敬礼，然后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低声诉说。
陆铮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站在赵石头的坟前，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子弹，放在坟前。子弹是三八式的，铜壳，尖头，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石头，这三颗子弹，是缴获的。你留着，到了那边，继续打鬼子。”
他站起来，敬了个军礼，转身走了。
回到师部己经是傍晚了。陆铮坐在桌前，拿出笔记本，开始写日记。这本日记他己经写了很久，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写到现在，一天不落。他不知道这本日记将来会不会有人看到，但他想留下一些东西，证明他来过这里，证明他做过一些事。
“1938年7月11日，晴。沁源。赵石头下葬了。我在他坟前放了三颗子弹，是缴获的。他投弹投得好，到了那边，可以继续练。战争还在继续，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赵石头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朦胧的白。远处，山沟里传来战士们唱歌的声音，唱的是《松花江上》，声音悲怆，在夜空中回荡。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九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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