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前夜
1938年9月10日，沁源，一一五师师部。
距离平型关伏击战还有十五天。
陆铮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是凉的，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黄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
十五天。陆铮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他知道，十五天后，那场载入史册的战斗就要打响了。他也知道，那场战斗会赢，会赢得漂亮，会鼓舞全国人民的抗战信心。但他更知道，那场战斗会有牺牲，会有很多年轻的战士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他不能改变历史的大方向，但他可以改变一些细节——侧翼警戒、撤退路线、火力配置、协同配合。这些细节，在历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但在战场上，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生死。
“教员。”小石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军装，“你的衣服补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陆铮接过来，看了看。军装是灰蓝色的，膝盖和肘部打过补丁，补丁是灰色的，和军装的颜色不太一样，但针脚很密，缝得很结实。
“谁补的？”
“我补的。沈医生教过我。”
陆铮看了小石头一眼。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年轻人，己经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勤务员，变成了一个会补衣服、会打枪、会投弹、会拼刺刀的战士。战争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年轻人。
“补得好。”
小石头咧嘴笑了。
下午，陆铮去三连看望战士们。三连的驻地在县城西边的一个院子里，离师部不远。战士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擦枪、磨刀、打背包、写家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宁静，像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大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看。信纸己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他看了很多遍。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刘连长。”陆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陆参谋。”刘大柱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家里的信？”
“嗯。我娘写的。她说，她很好，让我不要挂念。让我在前线好好打仗，不要给她丢人。”
陆铮沉默了片刻。
“你娘是个好娘。”
“嗯。”刘大柱点了点头，“等仗打完了，我回去看她。”
“会的。”
刘小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正在擦。枪是新的，三八式，上次马家峪战斗缴获的。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零件都擦了好几遍，擦完了涂上枪油，油光锃亮的。
“小柱，枪擦好了？”刘大柱问。
“擦好了。”刘小柱把枪举起来，瞄准远处的靶子，虚扣了一下扳机，“这枪好，比咱们的汉阳造准多了。”
“准是准，但子弹不好搞。三八式的子弹，缴获多少用多少，打完了就没了。”
“那就多缴获。”
刘大柱笑了。
“你小子，口气不小。”
刘小柱也笑了。
陆铮看着这对兄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不是这个身体的弟弟，是另一个时空的、2026年的弟弟。他弟弟比他小五岁，还在上大学，学的是计算机。他不知道他弟弟现在在干什么，也许在上课，也许在打游戏，也许在谈恋爱。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哥哥在1938年的山西，正在准备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战斗。
“陆参谋。”刘大柱叫他。
陆铮回过神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想一些以前的事。”
刘大柱没有再问。
晚上，陆铮回到师部，参加了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林彪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讲最后的作战方案。各团的团长、政委，师部的各科科长，都到齐了。屋子里弥漫着旱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烟雾缭绕，像一锅浓稠的汤。
“再说一遍各部队的任务。”林彪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六八五团在东侧高地，负责截击日军先头部队；六八六团在西侧高地，负责主攻；六八七团在谷口，负责阻敌增援；六八八团为师预备队，在后方待命。侧翼警戒由六八八团的一个营负责，撤退路线各团提前勘察。”
顿了顿，扫视了一圈。
“战斗发起的时间，以六八六团的枪声为准。六八六团打响之后，各部队同时开火，把日军截成几段，分割包围。记住，要快，要狠，不要恋战。打完就撤，不要停留。都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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