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暖阳
1937年10月30日，山西，五台山。
雾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连续阴沉了多日的天空终于放晴，阳光洒在黄叶上，闪着碎金般的光。空气还是冷的，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一种春天快要来了的错觉。虽然明明己经是深秋，离冬天只差一场北风的距离。
陆铮站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训练总结。这些天他一首在写，写夜训的成果，写雾战的得失，写下一步的训练计划。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因为他知道这些文字将来要变成全师训练的依据，不能有半点含糊。
“教员。”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你的衣服我洗好了，晾哪儿？”
“晾院子里，绳子上。”
小石头踮着脚尖，把军装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衣服湿漉漉的，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阳光照在湿衣服上，冒着热气，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馒头。
“小石头，你今年十七了吧？”陆铮忽然问。
“十七了。”小石头转过身，“怎么了？”
“等仗打完了，你想干什么？”
小石头想了想，挠了挠头。
“我想回老家看看。我爹我娘的坟，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想给他们磕个头，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没有给他们丢人。”
陆铮沉默了片刻。
“会的。你会回去的。”
小石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下午，陆铮去了一营的训练场。周世杰正在组织战士们训练，科目是“三三制”进阶版——连级规模的战术演练。一个连的兵力，分成三个排，九个班，二十七个组，在复杂地形中展开进攻和防御。
陆铮蹲在一个高坡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演练的全过程。战士们在他的注视下快速移动，队形保持着很好的三角结构，间距均匀，方向一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周营长，你们营练得不错。”陆铮放下望远镜。
周世杰蹲在他旁边，笑了一下。
“练了好几个月了，再练不好，我这个营长就该撤了。”
“王老虎那边练得怎么样？”
“三营练得最猛。王老虎那个人，带兵带得好，战士们服他。但他那个练法，太狠了，容易伤人。上个月他们营搞对抗，摔断了两个人的胳膊。”
陆铮皱了皱眉。
“你跟他说说，练可以，但要有个度。伤了人，反而影响训练。”
“我说了。他不听。”周世杰摇了摇头，“那个人，犟得像头驴。你说了他也不听。”
“那我去说。”
周世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傍晚，陆铮去了三营的训练场。
王老虎正光着膀子带着战士们练刺杀。他的身上全是汗，在夕阳下闪着油亮的光。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上装着刺刀，刀尖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杀！”他大喊一声，刺刀猛地向前刺去，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杀！”几十个战士同时大喊，刺刀同时向前刺去，声音震天动地。
陆铮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他们训练，没有打扰。王老虎的练法确实狠，每一个动作都要做到极致，每一个细节都要抠到完美。做不对的，罚；做不好的，练；做不到的，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练了一个多小时，王老虎才停下来。他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到陆铮面前。
“陆参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营的训练。”
“怎么样？”王老虎咧嘴笑了，“还行吧？”
“练得好。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练法太狠了。上个月搞对抗，摔断了两个人的胳膊。伤了人，反而影响训练。”
王老虎的笑容消失了。
“陆参谋，你说得对。但我有我的道理。”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闷雷滚过山谷，“平时不流血，战时就要丢命。我宁可他们在训练场上断胳膊断腿，也不愿意他们在战场上丢命。”
陆铮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训练是为了提高战斗力，不是为了伤人。伤了人，战斗力反而下降了。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王老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听你的。”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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