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浓雾
1937年10月28日，山西，五台山。
雾很大。
陆铮站在师部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从山沟里涌上来，像一床巨大的棉被，把整个村子捂得严严实实。远处的房子、树木、山梁，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一片白茫茫的虚空。空气潮湿而冰冷，吸进肺里像在喝冰水。
“陆参谋。”陈墨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师长让你去一趟。”
陆铮循着声音走去，在雾中摸索着穿过了院子。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他走得很慢，生怕摔倒。到了林彪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来。”
林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雾。他的背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这么大的雾，几年没见了。”林彪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三十三年在中央苏区，见过一次。那时候我们在打仗，雾太大了，敌我双方都看不清，打了半天，才知道打的是自己人。”
陆铮没有说话。
“陆铮，你觉得这么大的雾，能打仗吗？”
陆铮想了想。
“能。雾天对防守一方有利。进攻一方看不清目标，摸不清方向，容易迷路。防守一方守在自己的阵地上，不需要移动，只需要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林彪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要利用这场雾，做点什么。”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一下。
“日军的运输队每天早晨从忻口出发，向太原方向运送物资。这条公路，我们打过几次，他们己经有了防备。但这么大的雾，他们的飞机不能起飞，他们的警戒也会松懈。如果我们今天打，胜算很大。”
陆铮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师长说得对。今天的雾，是最好的掩护。”
“你带六八六团去。还是老地方，谷地。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是。”
陆铮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六八六团的驻地在村外的一个山沟里，离师部大约两里地。陆铮骑着马，在雾中摸索着前进。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蹄子探一探前面的路，生怕踩空。雾气太浓，连马都看不清路，时不时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到了六八六团驻地，李天佑正在集合队伍。战士们站在雾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群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山峰。
“李团长，师长的命令——今天打谷地。雾太大了，日军的飞机不能起飞，警戒也会松懈，是最好的时机。”
李天佑点了点头。
“好。出发。”
部队在雾中前进。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路标，只有脚下的路和前面的脚步声。战士们一个跟一个，不敢掉队，不敢走散，不敢出声。雾气太重，连前面的人都要看不清了，只能跟着声音走。
陆铮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指南针，不时地低头看一眼。雾太大，看不清地形，只能靠指南针和记忆判断方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谷地。
“到了。”陆铮蹲下来，展开地图，“就是这里。”
李天佑蹲在他旁边，举起望远镜，向谷地看去。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看不清。”李天佑放下望远镜，“但听你的。你说在这里打，就在这里打。”
部队进入阵地。战士们趴在湿冷的山坡上，枪口对准谷地。雾水打湿了军装，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有人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冷。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谷地的那头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声音很闷，被雾气过滤掉了高频的部分，只剩下低沉的、嗡嗡的轰鸣，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舞。
“来了。”陆铮低声说。
日军的车队从雾中钻了出来。先是一辆装甲车，然后是几辆卡车，卡车上坐着日军士兵。他们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摸索着前进。雾太大，他们也看不清路。
“放他们进来。”李天佑低声说，“等他们全部进入谷地再打。”
车队越来越近。装甲车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像一头从远古走来的怪兽。卡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大，震得山坡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颤抖。
第一辆装甲车进入了谷地。然后是第二辆。然后是第一辆卡车，第二辆卡车，第三辆——
“打！”李天佑大喊一声。
刹那间，两侧高地上的枪声同时响起。步枪、机枪、手榴弹，在雾气中爆发出密集的声响，子弹和弹片像暴雨一样倾泻到公路上。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被击中了，司机当场死亡，卡车歪歪扭扭地冲下了公路，翻倒在路边的沟里。后面的几辆卡车紧急刹车，有的撞在了一起，有的冲出了公路，有的在原地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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