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内鬼疑云(下)
三月二日夜,霞飞路公寓的黑暗里,陈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头的红光在指尖明灭,像暗夜中唯一的信号灯。青囊的情报早己牢牢刻在他的脑子里,一笔一划都冒着寒气:“当铺无线电频段己锁定,确为中统上海站备用频段。小吴昨夜除当铺外,另与一戴眼镜中年男子在茶馆会面,该男子疑为中统人员。青囊。”
每个字都像钉子,把小吴钉死在叛徒的柱子上。
中统。赵瑞辛。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贝当路当铺的无线电波。所有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拼出一张他早就猜到、却仍让人脊背发凉的图——小吴是赵瑞辛插进军统的钉子,是埋在他身边的地雷。
窗外的风突然紧了,吹得窗框哐当作响。陈醒想起圣诞夜那条僻静街道,匕首破空时的锐响;想起病床上伤口溃烂时,那种毒素啃噬般的麻痒。所有的危险都有来处,而这次的危险,每天站在王天禾身后,低着头,捧着铜盆,手稳得像焊死的铁架。
烟燃到尽头,灼痛从指尖传来。
陈醒碾灭烟蒂,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红弧。疼痛让他清醒——比愤怒更清醒,比杀意更清醒。小吴必须死,但不能现在死。一颗暴露的钉子,最大的价值不是被拔掉,而是被用来钉死握锤子的那只手。
他要下一剂毒饵。一剂香到让所有饿鬼都失去理智、吞下便会从五脏六腑开始溃烂的毒饵。
英国船。“昌平号”。敏感物资。内部交易。外交漩涡——这些词在黑暗中自动排列,像子弹推入弹匣,冰冷,精确,致命。怡和洋行不是小角色,英国人正为华北局势咬牙。这时候碰英国船,等于往火药库里扔火把。
而火把,可以让别人去举。
陈醒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上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霓虹是它的呼吸。他要在巨兽的血管里,下一剂毒。
三月三日黄昏,浦东废弃码头
黄浦江的风像刀片,刮得人脸颊生疼。生锈的吊机骨架在暮色中如刑架耸立,铁索在风中呜咽。
楚云旗踩着碎玻璃走进仓库时,陈醒正立在破窗前,背影在残阳里削成一道黑色剪影,瘦,硬,像插在地上的刺刀。
“师弟。”楚云旗声音压得很低,铁门在身后呻吟着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
陈醒转身。最后一缕余晖将他半边脸镀成金色,半边沉入深不见底的阴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用最简短锋利的句子剖开一切:“小吴真的是中统的人。我们情报组的汇报说他昨夜去了贝当路当铺,那是中统的联络点。还见了赵瑞辛的人。我抽屉里的窃听器,圣诞夜的刺杀,都跟他有关。”
每个字都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干脆,冷静,见血。
楚云旗的脸在昏暗中肉眼可见地变化——惊愕,铁青,最后涨成暗红。拳头捏得骨节惨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现在就去军统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枪崩了那杂种!”
“师兄。”陈醒的声音不高,却像铁桩钉死他的脚步,“崩了他,然后呢?中统切断这条线,赵瑞辛缩回壳里,然后王区长还会怪罪。刺杀我的账,圣诞夜的账,一笔勾销?”
“那你要我怎样?”楚云旗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留着他?让他继续听?让他继续给赵瑞辛递消息?”
“让他继续听。”陈醒走近两步,江风把话音送进楚云旗耳朵,冰冷,清晰,“但从今往后,他听到的每个字,都得是我们要他传出去的。”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陈醒展开整个陷阱。英国船“昌平号”,三月九日抵港,虚构的“敏感物资”,指向日方人员的“内部交易”,军统“绝密调查”,码头“人赃俱获”……
楚云旗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瞳孔深处浮出猎户看见陷阱成型时的冷光——那是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毒饵。你要让他们自己撞上英国人的枪口。”
“赵瑞辛急着在中统立功,井上少佐那伙人与影佐不对付,渴求战果。”陈醒的声音平静如死水,底下却藏着漩涡,“这份情报是他们眼里的肥肉。只要他们动了英国船,事情就不再是情报真伪——是伦敦和东京之间的事。”
“借刀杀人。”楚云旗缓缓点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那小子呢?”
“他是鱼饵,也是钩上的倒刺。”陈醒说,“传完这份情报,他就没用了。人赃并获,让他把中统如何指使、赵瑞辛如何联络,一字不落吐出来。这份口供,会是插进中统上海站心脏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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