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釜底抽薪(上)
三月七日,雾气还没散尽,街角的“老正兴”杂货铺刚卸下门板。柜台后的老头瞥见穿军统制服的身影进来,眼皮都没抬,继续用鸡毛掸子拂着货架上的灰。
小吴把空布兜放在柜台上:“一包哈德门,两盒洋火。”
老头从底下摸出东西,用旧报纸裹了,递过来时食指在纸包上叩了三下。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一块二。”
铜铃响过,小吴出门右拐,钻进第一条弄堂。在堆着烂菜叶的墙角,他飞快地拆开纸包——烟和火柴下面,果然压着张对折的纸条。铅笔字密密麻麻:
3/6 15:05-15:17 陈办
确认:昌平号/9号0:30/三号码头/第三舱右舷/六箱/日式封胶/超重
关联:资金链虹口日方影子/上面催铁证/香港己通气/英待证
部署:安全点闸北老煤厂旁/样品备/9号0:45行动/楚带队
信息完整,字迹清晰。这就够了。
他将纸条仔细折回原样,塞进内袋特制的暗层。然后,把包香烟和火柴的旧报纸撕碎,连同那个空纸袋一起,揉成一团扔进臭水沟。看着纸团被污水浸透、沉没,他提起装着酱油和青菜的布兜,若无其事地走出弄堂。
现在,他要把这张纸送到贝当路当铺。
上午十点,当铺后院,赵掌柜在修剪那盆罗汉松。剪刀“咔嚓”一声,一枝歪斜的细梢落地。
“东西拿到了。”小吴的声音在清晨的湿气里发闷。
两人进了里屋。门闩落下,光线暗了一半。小吴开始复述,从“昌平号”到“0:45行动”,一个字没漏,但说到“日方影子”时,喉咙明显紧了紧。
赵掌柜闭眼听着,右手食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一下下点着。听完,睁眼:“安全点具体在哪儿?”
“说是……闸北老煤厂隔壁。”小吴舔了舔嘴唇,“楚云旗提了一句,那地方乱,好藏人。”
“样品呢?”
“旧零件,包得严实,锁着。”
赵掌柜点点头,拉开抽屉。三块银元滑过桌面,停在边缘。“你妹妹下学期的钱,明天汇。德国大夫下周三到。”他顿了顿,“你娘的新药,比上回的贵,但管事。”
小吴盯着银元。天光从高窗斜落,在银元边缘切出锐利的光线。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金属时颤了一下。
“赵先生,”他没抬头,“这事……会不会闹得收不了场?”
屋里静了几秒。远处有黄包车的铃铛声,飘忽得像另一个世界。
“在上海,”赵掌柜的声音平得像尺子划过的线,“每天都有事收不了场。要紧的是,淹死的别是自家人。”
小吴攥紧银元,转身推门。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
赵掌柜坐回椅子里,从怀里摸出个小本,用钢笔快速记下几个词。写完,起身挪开墙上的山水画,露出保险箱。旋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下午一点三十分,虹口“浪花亭”包间的纸门拉得严实。赵瑞辛跪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对面的井上少佐——这位海军少佐今天穿了便装,但坐姿依旧笔挺得像插在地上的军刀。
矮几上摊着那张刚送来的纸条。井上己经看了两遍。
“赵桑,”井上开口,日语里带着关西腔的黏稠尾音,“消息这么准,会不会是……别人想让我们听见的?”
赵瑞辛微微躬身:“少佐,我们在军统里的耳朵,安了有些日子了。这次录得特别清楚,连说话人换气、茶杯碰桌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顿了顿,“做戏做不到这么细。”
“英国人知道多少?”
“军统通过香港递了话,英国人回了句‘等你们证据’。”赵瑞辛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到嘴角,“他们精,不见兔子不撒鹰。”
井上端起凉透的煎茶,慢慢喝了一口。茶很苦。“货真在船上?”
“按情报说,九号凌晨到,第三舱右舷,六个箱子特别处理过。”赵瑞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少佐,如果真像情报里说的,牵扯到咱们海军内部某些人的私账……您抢先办了,就不光是查走私。这是正军纪,清门户。”
诱惑像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井上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船几点靠?”他终于问。
“0:30,三号码头。军统计划0:45动手,扮成码头工人混上去。”赵瑞辛精确得像在报作战时间,“我们有十五分钟窗口。”
井上看了一眼怀表:3月7日,13:42。
“需要个由头。”他说。
“今晚九点,虹口警察局值班室会接到匿名电话,举报‘昌平号’藏违禁药品。”赵瑞辛早己备好,“警方出协查文件,请求海军协助。文件十点前送到您手上。您奉命行事,程序上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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