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彻夜未归
天快亮的时候,陈醒坐了起来。
窗外还是黑的。他摸出怀表看了一眼——西点一刻。从楚云旗翻墙出去到现在,己经过了三个钟头。
他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掀开一角窗帘。
院子里很静。月光淡得像一层纱,照在青砖地上,灰蒙蒙一片。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西屋的窗户黑着,黎武雄和小孙睡得很沉。
没有人。
陈醒放下窗帘,走回床边,坐下。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着,在黑暗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楚云旗去哪儿了?
他想起楚云旗最近的反常。那本《大众哲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里夹着纸条,他瞥见过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还有那些深夜翻书的声响,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今晚他出去了。半夜两点多,翻墙走的,连句话都没留。
陈醒点了支烟。烟雾在黑暗里慢慢升起,散开。
烟抽完了。窗外开始泛白。
陈醒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井台边湿漉漉的,露水重。他打了桶水,倒进脸盆里,弯下腰,捧水洗脸。水冰凉。
西屋的门开了。黎武雄走出来。
“组长,早。楚哥呢?”
陈醒首起身,用毛巾擦干脸。
“还没回来。”
黎武雄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上午,阳光照满了院子。
小孙在井台边洗衣裳,一瘸一拐地来回走。黎武雄坐在堂屋里擦枪。陈醒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槐树,一根接一根抽烟。
黎武雄擦完枪,走出来。
“组长,要不要我去附近转转?”
陈醒摇头。
“不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黎武雄点了点头,往后门走。走了几步,他停下。
“组长,楚哥不会有事的。”
他走了。
小孙洗完衣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组长,楚哥昨晚是不是出去了?”
陈醒看着他。
小孙没有躲他的目光。
“我看见他翻墙出去的。半夜两点多。”
陈醒沉默了几秒。
“回去待着。别往外说。”
小孙点了点头,走回西屋。
中午,黎武雄从商行回来。
他脸色不对,走到陈醒身边,压低声音。
“组长,码头上传疯了。”
陈醒看着他。
“传什么?”
黎武雄咽了口唾沫。
“昨晚极司菲尔路那边出大事了。共产党地下组织偷袭了76号,往院子里扔了手榴弹,打死打伤好几个日本人和汉奸。日本宪兵队封锁了整条街,听说抓了两个,跑掉的不知道有多少。”
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
“听谁说的?”
“老蔡。”黎武雄说,“他有个亲戚在那边拉车,亲眼看见的。说枪声响了半个多钟头,后来救护车拉走了好几具尸体。”
陈醒没有说话。
黎武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组长,你说楚哥他会不会是……”
陈醒打断他。
“别瞎猜。”
黎武雄没有再问,转身往屋里走。
陈醒站在井台边,望着那堵墙。阳光照在墙上,白花花的。
共产党地下党。76号。手榴弹。抓了两个。
楚云旗昨晚出去了。楚云旗半夜两点多走的。极司菲尔路的枪声,也是那个时间。
巧合?
他想起楚云旗在绸缎庄的反常。想起他问过的那句话:“师弟,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值得拿命去换?”
陈醒把烟按灭,又点了一根。
下午,阳光开始偏西。院子里有了阴影,从东墙根慢慢往西爬。陈醒坐在井台边,一动不动。烟抽了一包,烟蒂堆在脚边,像一堆小小的坟。
楚云旗却仍然没有回来,没有任何消息。
小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组长,吃点东西。”他把碗放在井台上。
陈醒没有动。他这个师兄到底去了哪里?他会不会真的参加了共产党的袭击活动?
小孙站在那里,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转身走回屋里。那碗面放在井台上,热气慢慢散尽,最后凉透了。
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缕光消失的时候,院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陈醒站起身,走到后门边,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很静。那个卖烟的老头己经收了摊,只剩一堆烟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走回井台边,坐下。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那棵槐树的影子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他抬头看天,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压得很低。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终于传来一声轻响。
陈醒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
又一声轻响。然后是翻墙进来的声音。很重,落地不稳。
一个人影从墙头翻下来,踉跄了几步,扶着墙,往前走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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