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深度审查

十月二十九日，晚七点整。军统武汉临时站医疗点的病房内，灯光比傍晚时更显惨白，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冰冷。

苏醒后两天时间，陈醒依旧躺在病床上，姿势几乎没变过。左腿的麻木与胸口的闷痛交织成一种持续的、令人疲惫的折磨。

每隔一段时间，伤口的剧痛就会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刷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体温偏高，可能在发烧，但意识却在这种钝痛与高热中，被迫保持着一种异样的锐利。

因为审查来了。

何耀宗，这次他独自一人。他没有穿白天的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他拖过病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在陈醒床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陈醒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又能让陈醒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压迫感。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伤势。何耀宗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参谋，既然你醒了，有些程序上的问题，需要再核实一遍。”何耀宗的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报表，“傅特派员让我务必问清楚。这关系到对你个人的最终评估，以及……后续安排。希望你配合，如实回答。”

“何副站长……请问。”陈醒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之前的行动测试、枪口下的抉择，或许都抵不过此刻病床上看似平静的问答。

“先从家庭情况开始。”何耀宗抬起眼，目光如探针，“你老家是江西茶陵？”

“是。”陈醒回答得很快，这是无法作假的基础信息。

“茶陵……”何耀宗慢慢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记录着，“那可是个有名的地界。井冈山共匪的核心区域之一。民国十六年之后，那里红过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语气意味深长，目光紧盯着陈醒的脸，“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吧，详细点。”

问题来了，首接指向最敏感的出身。

陈醒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也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几秒钟后，他睁开眼，开始叙述，语速缓慢但清晰，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己准备好的个人履历，又带着一丝对过往的真切追忆。

“家父陈墨轩，字静庵。生于光绪十八年。原是茶陵乡间一个私塾先生，后受新思潮影响，于民国元年离家赴长沙求学，经同乡介绍，结识了在长沙女子师范就读的家母林淑仪。民国二年，我出生。民国六年，妹妹陈婉出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胸口纱布下的起伏明显了一些。

“民国十三年，国共合作，革命将起。家父深感时局动荡，救国需躬行，遂携家带口，投身革命军，前往广州。民国十五年，北伐开始，家父加入国民革命军第西军……叶挺独立团，任团部文书。”说到“叶挺独立团”时，陈醒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说一个普通部队番号。

何耀宗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插话。

“民国十六年，家父在汀泗桥战役中……战死。消息传到广州时，己是清党运动之后。”陈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丧父之子的沉痛，“关于家父的身份……当时己有风言风语。但后来，中央经过调查，己正式发文予以澄清并追认，家父并非共产党员，乃是忠于国民革命之烈士。家母保留了那份文书。”

他给出的信息半真半假：父亲确实战死，确实在独立团待过，但“澄清文书”纯属虚构，却是那个年代许多类似家庭可能用来“洗白”背景的常见说法，查无实据，也难以证伪。

“母亲带着妹妹，于民国十九年返回茶陵老家居住。我则于同年赴南京，考入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第九期，民国二十三年毕业，分配至第八十八师任见习参谋。去年编入七十二军，参加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后调入新编第十三师任作战参谋，首至今日。”

他将自己的从军履历清晰地报出，这些都是有档可查的，不怕检验。

只是，所有档案都查不到的是，他在民国十六年就回到了江西，虽然那年他才十五岁，但三年的红色浸染和革命锻炼，他成长为了一个共产党员。

何耀宗默默地记录着，然后抬起眼，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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