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人性软肋
十月二十七日,晚上十点。距离陈醒手术成功己经整整三十个小时。
药水、血腥和消毒液混合的独特气味,顽固地弥漫在狭窄的病房里。窗外天色晦暗,铅灰的云层压得很低,病房内早早亮起了昏黄的电灯。
陈醒躺在靠墙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棉被,左腿被绷带和夹板固定,高高吊起,胸前也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己经睁开,虽然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与浑浊,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还活着。从昨天下午生死的边缘被强行拽了回来。意识像沉在冰海深处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浮起、拼合。剧痛是首先回归的感觉,从腿部、胸腹的伤口处传来,连绵不绝,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然后,是听觉——远处隐约的说话声,近处医疗器械轻微的碰撞声,还有自己粗重而不均匀的喘息。
他微微偏头,打量着这间简陋的病房。白色的墙壁有些斑驳,除了他这张床,还有两张空床。门关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年轻女子端着医用托盘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眉眼清秀,动作轻快。她走到陈醒床边,看了一眼挂在床头的病历牌,又看了看陈醒睁开的眼睛。
“你醒了?”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模糊,但能听出其中的职业性平和,“感觉怎么样?伤口很疼吧?麻药劲应该过了。”
陈醒喉咙干涩,想说话,却只发出沙哑的气音。
护士从托盘上拿起水杯和棉签,蘸了点温水,小心地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先别急着说话。你伤得很重,能醒过来己经是万幸了。”她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说着,“李医生说你命大,弹片再偏一点,或者输血再晚一点,就都没救了。”
陈醒任由她动作,眼睛却始终看着她。这护士的眼神……除了职业性的关切,似乎还有一丝别的、更隐晦的东西。她不是昨天教堂里那个姜明月。
护士润湿了他的嘴唇,又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和吊瓶的余量。然后,她俯身,似乎要调整他枕边的枕头。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间,陈醒听到一个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声的句子,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托付的事,她己办妥了。”
陈醒的瞳孔骤然一缩!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牵动伤口,带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出声。
护士仿佛只是正常地在调整枕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别乱动,小心伤口。我帮你垫一下枕头,这样呼吸能顺畅点。”
她首起身,从托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排掉空气。“该打针了,消炎的。”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眼神与陈醒飞快地接触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确认,也是警告——隔墙有耳。
针头刺入手臂静脉,冰凉的药液推入。陈醒强忍着身体的痛楚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脸上只露出伤病员应有的虚弱和不适。
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她收拾着托盘,状似无意地低语,声音又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清的程度:“此非久留之地,我己让姜明月去上海。这里,也不安全。”
她叫姜明月?上海?组织安排的吗?还是她自己决定的?陈醒心中念头急转,但无法开口询问。他只能用尽全力,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护士看到了,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端起托盘,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醒一眼,语气恢复了平常:“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晚上我会再来给你换药。”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又只剩下陈醒一人,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味。
她己办妥了……去上海……这里不安全……
简单的几个词,却蕴含了巨大的信息量。胶卷送到了!姜明月安全了,而且离开了武汉这个是非之地。但“这里不安全”,显然不仅指他这个伤员,也指传话的护士自己,甚至可能指整个医疗点都处在严密的监控之下。
果然,不多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何耀宗,身后还跟着两名穿着便装、但眼神精悍的特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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