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谷落脚

两人在山谷里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凹槽。

说是凹槽，其实是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上面有突出的岩壁遮雨，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三面是岩石，只有一面开口，开口处被一丛灌木挡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见。

凌云钻进去，用刺刀敲了敲岩壁，听了回声——实心的，不会塌。又蹲下来看地面：有动物来过，爪子印，但干了，边缘塌了，至少是三天前的。

“就这儿。”他说。

王大勇放下柴刀，把背包靠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走了大半天山路，他的草鞋己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和布条粘在一起。他没喊疼，只是偷偷把脚缩到背包后面。

凌云看见了，没点破。

他把步枪靠在岩壁上，从背包里翻出昨天缴获的那卷绷带——伪军身上的，脏是脏了点，但能用。又掏出水壶，倒了一点水在一块破布上。

“把鞋脱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不用，凌哥，我没事。”

“脱。”

王大勇把脚伸出来。脚底板磨得不成样子，血泡破了几个，皮翻着，混着泥和草汁。凌云蹲下来，用湿布把脚底擦干净，动作不轻不重。王大勇嘶嘶地吸着气，咬着嘴唇没喊疼。

凌云用绷带把两只脚缠了一圈，打了结。

“明天别穿草鞋了。把伪军那双布鞋换上。”

王大勇低头看了看靠在石头边的那双缴获的布鞋，比他脚大一号，但总比草鞋强。

凌云没再管他，转身走出凹槽，去勘察周围地形。

山谷不大，南北走向，长不到二里，最宽处不过几十米。两面是缓坡，坡上长着灌木和荆棘，再往上就是石头山，光秃秃的，站不住人。谷底有一条干沟，雨季才有水，现在只有碎石和干枯的苔藓。

他沿着干沟走了一趟，在三个关键位置做了记号。一个是沟中段的一块大石头，能藏人；一个是北面坡上的一个石缝，能爬上去通到山脊；一个是南面沟口的拐弯处，视野最好，能提前看到来人。

走回凹槽时，王大勇己经把背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摆在地上：粮食、盐、子弹、水壶、烟、打火机、刺刀、菜刀、两条完整的枪、一条缺枪栓的、一条拆散的零件。

“凌哥，这些东西怎么放？”

凌云看了一眼。“粮食挂高处，防潮防虫。子弹和盐放防水包里，靠最里面。枪靠墙，枪口朝外。”

王大勇一样一样往里搬，动作慢，但摆得整齐。

凌云在凹槽开口处又加了一层伪装。砍了几根带叶的树枝，插在灌木丛后面，从外面看，就是一堆杂乱的草木。又在地上撒了一层干土，盖住新鲜的脚印。

忙完这些，太阳己经偏西了，光线从谷口斜射进来，把石壁照成橘红色。

凌云让王大勇去打水。干沟里没水，但往北走一里地有个小水坑，昨天他侦察时看到的。王大勇拎着两个水壶去了，走路的姿势有点瘸，但没抱怨。

凌云趁他不在，又做了一件事：在凹槽里面挖了一个小坑，铺上干草和松针，当床铺。又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灶口对着岩壁，烟能被石缝吸走，不容易散出去。

王大勇回来时，水壶灌满了。他把水倒进搪瓷缸子里，放在灶台上。

“凌哥，今晚吃什么？”

“干粮。肉留到明天。”

凌云从背包里掏出杂粮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王大勇接过来，没吃，盯着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

“没事。”王大勇咬了一口，嚼着，咽下去。“就是想起我娘做的饼子，比这个软。”

凌云没接话，把饼子泡在水里，等软了再吃。

吃完东西，天己经黑了。凌云让王大勇先去睡，自己守上半夜。他坐在凹槽开口处，枪横在膝盖上，背靠石头，面朝谷口。

月亮爬上来了，月光从谷口洒进来，照在碎石上，白花花的。远处有虫叫，有猫头鹰的叫声，偶尔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

王大勇躺在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哥，”他轻声说，“你说，我爹我娘……他们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能救他们。”

凌云沉默了几秒。“你回去也是死。死了，谁给他们报仇？”

王大勇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凌哥，你家里人知道你在外面打仗吗？”

凌云没有回答。

王大勇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

“没有家里人。”凌云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大勇不敢再问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石壁，把柴刀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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