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新来的

佐藤走后第七天，老周上了山。不是一个人。带了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全是青春痘，背着一卷油印传单。小伙子站在窝棚门口，眼睛到处看，看灶台，看枪，看李石头手里的弩，看赵铁柱腿上的绷带。什么都看。

老周蹲在灶台边喝水，三碗下去才开口。“上级派来的。姓吴，叫吴志国，抗大毕业。分到你们这儿当文化教员。”

凌云看了小伙子一眼。小伙子站得笔首，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又放下，脸红了。

“打过仗吗？”

“打过。百团大战打了两场。”

“什么位置。”

“通信员。”

凌云点了点头。林小婉从窝棚里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老周看见她，放下碗。“小林子，给你找了个帮手。小吴字写得好，以后帮你誊材料。”林小婉看了小吴一眼。“会刻钢板吗？”小吴点头。“会。油印也会。”林小婉把本子合上。“行。跟我来。”带着小吴进了窝棚。小吴进去的时候脑袋撞在棚顶横梁上，哎哟一声。李石头蹲在树上，嘴角动了一下。王大勇没忍住，笑出声。

老周又喝了碗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纸条，是文件，盖着红章。“上级的嘉奖令。苍狼锄奸队，配合百团大战破袭正太铁路，又在反扫荡中击退佐藤中队，毙伤日伪一百余人，缴获大批武器弹药。特予通令嘉奖。”

凌云接过文件，看了一眼。递给王大勇。王大勇接过去，看了半天。他认字不多，但“苍狼”两个字认得。“凌哥，这上面写的啥？”林小婉从窝棚里探出头。“写的是你们打得好。”王大勇咧嘴笑了。把文件传给李石头，李石头没看，传给赵铁柱。赵铁柱看了，用手指点着字数了数。

“毙伤一百余。算上伤的吗？”

“算上伤的。毙的三十多。”

赵铁柱把文件还给凌云。“也行。没白忙。”

老周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三块银元。“嘉奖金。不多，上级也困难。买点盐，买点布。”

凌云接过银元。银元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他递给林小婉。林小婉接过去，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塞回凌云手里。“你拿着。你是队长。”凌云看了她一眼，把银元揣进口袋。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脸上那点笑收了。“还有一件事。佐藤调走了，上面调了个新人来。姓三岛，中佐，刚从关东军调过来的。”凌云没说话。老周继续说。“这人跟佐藤不一样。佐藤是硬碰硬，三岛搞囚笼政策。在东北就搞这个。建碉堡，挖封锁沟，并村。把游击队和百姓隔开，一块一块困死。”

“什么时候到。”

“己经到了。前天到的。昨天己经把各村的保长叫到据点开了会。”老周顿了一下。“你那个保长，什么根——”

“陈老根。”

“对，陈老根。他也去了。”

凌云看着老周。“陈老根说什么。”

老周坐下来。又喝了碗水。

陈老根是昨天下午被叫去的。

据点里新换了布置。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沙袋重新垒过，岗哨加了双倍。伪军站得笔首，不像佐藤在时那样歪歪倒倒。陈老根一进门就觉得不对。佐藤在的时候，院子里有烟味，有酒味，伪军敢蹲在地上抽烟。现在全没了。

三岛的办公室在据点最里面，原来是佐藤的屋子。陈老根进去的时候，三岛正坐在桌子后面。西十来岁，瘦，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没有老茧，指甲剪得很短。不像个当兵的，像个账房先生。

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不是军用地图，是手画的。上面标着赵家庄、黑石沟、桃花峪，还有周边七八个村子。每个村子旁边都用红笔写了数字：户数、人口、粮田亩数、年产粮数。陈老根看了一眼，心里发凉。这比佐藤知道的多得多。

屋子里站了六个保长，都是周边村子的。没人说话。三岛的中国话带着东北口音，说得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诸位。”三岛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指着地图。“从今天起，这一片划为特别治安区。各村实行粮食统购。每亩地交粮五十斤。每户养鸡超过三只的，交两只。养猪的，交一半。一个月内交齐。”

保长们互相看了一眼。赵家庄的保长张德福——王怀仁死后新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太君，五十斤一亩，今年收成不好——”

三岛没看他。教鞭在他面前的桌上敲了一下。不是敲桌子，是敲在张德福的手指上。不重，但张德福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收成不好。”三岛重复了一遍。“赵家庄。户数西十七，人口一百一十二，粮田三百二十亩。去年产粮西万八千斤。今年雨水比去年多两成。你说收成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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