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断水

第西天，佐藤没搜山。

不是不想搜。是水不够了。三百多人进山西天，水壶早空了。头两天每人还能分半壶，第三天开始，半壶都分不出来。有人喝自己的尿，有人舔石头上的露水。

佐藤派人去更远的地方找水。派出去三组，回来两组。一组在沟里找到个水坑，不大，但够用几天。另一组在山脚下找到一条溪，比营地旁边那条大，水也清。第三组没回来。

傍晚，第三组回来了。少了一个人。

领头的军曹脸上全是血。军服撕破了，光着一只脚。他说在山脚下找到那条溪，正要取水，对岸有人开枪。不是枪，是弩。一个士兵被射中脖子，倒在溪水里，人没救起来，水也不能取了——血染红了半边溪。

佐藤听完，没说话。右肩的伤又开始疼，一阵一阵。他用左手按住，按了一会儿。“那条溪，有多远。”

“往返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取一次水要三个时辰。三百多人的队伍，每天光取水就要耗掉几十个人的体力。他的兵力不是三百二十人了。西天下来，伤了几十个，取水耗了几十个，还能打仗的不到两百五。

佐藤蹲在溪水边。桃花峪这条溪还在流，叮叮咚咚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碎石。他用左手接了一捧，凑到嘴边，停了。

水里有股味。不是臭味。是硝的味道。火药的味道。

他把水泼了。

“上游有人动过。”

副官愣了一下。“炸了？”

“不是炸。是洗了东西。”佐藤站起来，顺着溪水往上看。溪水从北坡的石缝里流出来，往上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灌木和松树。“火药。他们在上游洗过装火药的容器。或者故意把火药撒进水里。”

副官看着那股水。“这水还能喝吗？”

佐藤没回答。他当然知道还能不能喝。火药不是毒药，喝不死人。但他的兵不会喝。没人敢喝一股有火药味的水。他也不能下令让他们喝。下了令，士气就崩了。

“把水源地看起来。派人轮流值守。”

“是。”

“取水点换到昨天那条溪。派一个班护送。往返三个时辰，一天取两次。天亮一次，天黑一次。”

“是。”

副官转身要走，佐藤叫住他。“取水的队伍，走大路。不要走小路。不要落单。”

副官记下了，跑步去传令。

佐藤蹲回溪水边，看着那股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这水从山上流下来。山上有人在喝同样的水。他们把火药撒进水里，自己不喝。他们有别的水源。

他知道凌云在做什么。不打正面，打他的后勤。地雷拖速度，冷枪耗精力，现在开始断水。一步一步，把他往山外逼。这不是打仗。这是熬。熬到他熬不住了，自己退出去。或者熬到他渴死了、饿死了、累死了，再出来收尸。

佐藤站起来。右肩疼得厉害，疼得他右手的指尖发麻。他用左手按住右肩，按了一会儿。军医说伤口感染了，需要静养，需要干净的病房，需要更好的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走进帐篷，坐下来。右肩靠在帐篷柱子上，凉意从柱子传过来，疼得轻了一点。他闭上眼。

三里外。北坡。

赵铁柱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山下的营地。右腿伸着，蹲不下去，只能趴。伤口又渗血了，裤腿粘在腿上，他没管。他在数取水的队伍。

天黑之前，取水队回来了。去了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少了一个人。不是被弩射的，是摔的。走夜路，挑了满满两桶水，踩在碎石上滑倒了，水桶摔出去老远，水洒了一地，人磕在石头上，额头破了，满脸血。水没取回来。两桶水，三个时辰，一个人受伤，什么都没带回来。

佐藤蹲在那个士兵面前，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血己经止住了，用绷带缠着，绷带是脏的，洗过很多次，洗得发黄。

“明天再取。”佐藤站起来。“派两个人。每人只挑半桶。走稳，不走快。”

赵铁柱在山上看着。天己经黑了，营地里篝火比昨天又少了两堆。不是柴不够，是人不够。取水耗掉的人，受伤躺下的人，死了的人。三百二十人进山，西天。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五。

他从石头后面爬出来，往回走。右腿拖着，走得不快。走到临时窝棚的时候，林小婉蹲在门口，正在煮野菜粥。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野菜的苦味飘出来。她抬头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右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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