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坚壁清野

运输队被炸的第三天，佐藤调了一个中队的兵力进山扫荡。一百八十多人，带着机枪、小炮，从县城出发，沿着公路往南推。孙德胜把消息送出来时，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佐藤疯了。你们快躲。”

凌云把纸条烧了，转身走进棚子，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佐藤来了。一百八十多人，带炮。不跟他打。躲。”他蹲下来，在地上画简图，“民工和百姓往后山石缝里撤，粮食、弹药、药品全部搬走。能搬的搬，搬不动的埋。水井填了，灶台拆了，连一根柴火都不给他留。”

刘德厚站起来。“凌队长，村里人怎么办？赵家庄、黑石沟，还有好几户人家。”

凌云看了他一眼。“你去通知。愿意走的，跟我们上山。不愿意走的——”

他顿了一下。

“不愿意走的，把粮食藏好，人躲到亲戚家去。别在家里等着。”

刘德厚点头，背上粪筐，下山了。

林小婉带着民工开始搬物资。粮食口袋扛到后山石缝里，码整齐，用油布盖好。弹药箱塞进石壁的凹槽里，外面用石头堵上。药品单独包了一包，藏在水源上面的石洞里，那里最干燥。赵铁柱把灶台拆了，石头扔进沟里，灰烬撒到溪水里冲走。

王大勇带着姓王的、姓李的两个年轻人填水井。井口不大，但很深，一筐一筐地往里倒石头，倒了几十筐才填满。最后在上面铺了一层土，踩实，看不出痕迹。

李石头在营地周围又加了一圈陷阱。竹签、绊索、捕兽夹，能用的全用上了。

“不杀人，但能拖时间。”他说。

凌云带着林小婉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人住过的痕迹。棚子拆了，木墙推倒，干草烧了。石壁上被烟熏黑的地方，用泥巴糊了一层。地上被踩硬的地方，用耙子翻了一遍，撒了草籽。

“走。”凌云说。

所有人都撤到了后山石缝里。石缝很深，外面被荆棘堵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能蹲下二十多个人，空气不流通，闷得慌，但安全。

刘德厚回来了。他带回来赵家庄的六户人家，有老有小，最老的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不动路，王大勇背着她上山。

“黑石沟的人呢？”凌云问。

“陈保长说他不走。他说他走了，日伪会起疑心。”刘德厚擦了擦汗，“他把粮食藏了，人躲在地窖里。他说他能应付。”

凌云没说话。

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山下传来枪声。不是交火，是日军在往天上放枪，吓唬人。接着是狗叫，是人喊，是哭声。

佐藤带人进了赵家庄。

凌云从石缝的缝隙里往外看。山下，村子方向起了烟，不是炊烟，是黑烟——烧房子的烟。火势不大，但烟很浓，被风吹散，又聚起来。

“他烧村子了。”王大勇咬着牙。

凌云没接话。

烟越来越大，又多了几处。佐藤烧了赵家庄，又烧了黑石沟。陈老根家的房子也被点了，但陈老根不在里面，他躲在地窖里，用石板盖住了口。

日军在村里翻了一通，什么都没找到。粮食没了，水井填了，灶台拆了，连鸡窝都空了。佐藤站在村口，看着烧焦的房梁和冒烟的废墟，脸色铁青。

“搜山。”他说。

日军分成小队，往山里搜。但山太大了，沟沟岔岔，每一条都能藏人。他们搜了一个下午，搜到几条干沟，几片树林，几个石洞——都是空的。有人踩到了李石头埋的竹签，扎穿了鞋底，脚底板流血，坐在地上骂娘。有人绊到了绊索，摔了个狗啃泥，枪甩出去老远。

天黑后，佐藤撤了。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

“撤。”他说，“明天再来。”

副官问：“队长，村里的房子还烧吗？”

“烧。烧光。一间不留。”

佐藤走了。村子里的火还在烧，烧了一夜。

天亮后，凌云从石缝里出来，站在山脊上，往下看。赵家庄没了，黑石沟也没了。房子烧成了白地，墙倒了，房梁断了，烟还在冒。村口的老槐树被烤焦了半边，树枝垂下来，叶子卷成一团。

陈老根从地窖里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被烟熏得黑一片白一片。他蹲在自家废墟前面，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看了看，扔了。

“还能修。”他自言自语，“人活着就行。”

刘德厚站在凌云旁边，看着山下的废墟，眼眶红了。

“凌队长，房子烧了，他们住哪？”

凌云没回答。他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衣服贴在身上，旗子在后山的石缝里被挡住了，看不见。

“记下来。”他转身对林小婉说。

林小婉翻开本子，笔抵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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