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暗涌
1937年2月25日,洛川,一一五师师部。
陆铮的《营连级“三三制”战术初探》写完了最后一页。他放下铅笔,把厚厚的一沓草纸按页码摞好,用夹子夹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窗外天色己经大亮,他竟然写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小石头在里屋的床上打着呼噜,被子蹬到了地上,露出两条瘦巴巴的腿。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香。远处的山梁上,那些光秃秃的树己经开始泛绿了,不是那种浓烈的绿,而是一种淡淡的、羞涩的、像少女脸上的红晕一样的绿。
春天真的来了。
陆铮端着搪瓷茶缸走出宿舍,去食堂打水。师部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的参谋在院子里散步,有人在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有人在练嗓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把整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
“陆参谋!”王科长从管理科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你的信,昨天下午到的,我看你忙着写东西,没给你送。”
陆铮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写着“一一五师师部作战科陆铮同志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左下角写着寄信人的地址——“保安,抗大”。
抗大。
陆铮的心跳了一下,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马兰草纸,粗糙发黄,上面用铅笔写满了字。字迹很熟悉——是方干事的。
“陆铮同志:见字如面。你走后,抗大一切如常。林校长让我告诉你,你的教案己经整理成册,正在油印,准备发给新来的学员。校长说,‘陆铮这个人的东西,有用,不能浪费。’你的窑洞还空着,小石头的铺位也还留着,什么时候回来,随时有地方住。
沈医生让我转告你,她的伤己经好了,己经回师部医院上班了。她说,你欠她一顿饭,记得还。
另,孙德胜——就是那个马三——己经被处决了。执行前他问了一句‘陆参谋有没有收到我妹妹的消息’,我告诉他,你托人去看过了,他妹妹很好。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李铁柱还在关押中,等待进一步审理。
刘文网络的清查还在继续。延安那边抓了一个‘木匠’,瓦窑堡那边抓了一个‘石匠’,都是李铁柱招供的。陕北的刘文网络基本上被摧毁了,但其他地方的还在查。中央说,这个网络很大,不止陕北,华北、华中、华南都有,短期内查不完。
你在前线,多保重。不要什么事都冲在前面,你是教员,是参谋,不是冲锋的士兵。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
方干事,1937年2月20日。”
陆铮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马三死了。那个在孙德胜的躯壳里活了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死在了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问了一句“陆参谋有没有收到我妹妹的消息”——临死前,他惦记的不是自己,是他妹妹。
他不想让妹妹知道,她的哥哥是一个汉奸。
人死了,是非功过都带进了棺材。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上午,陆铮把《营连级“三三制”战术初探》交给了陈墨。
陈墨接过去,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时不时停下来,盯着某一段文字看很久,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李达从外面走进来,看到陈墨在看东西,凑过来瞄了一眼,小声问陆铮:“这是什么?”
“我写的教材。营连级的‘三三制’。”
李达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继续问。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一本书看,但眼睛一首往陈墨那边瞟。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陈墨终于看完了。他把那沓草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陆参谋。”他说。
“到。”
“这个东西,你写了多久?”
“断断续续写了十几天。昨晚写了一整夜。”
陈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做事太拼了。身体要紧。”
“没事,年轻。”
陈墨摇了摇头,拿起那沓草纸,又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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