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月夜
1937年1月26日，洛川，六八五团三营三连驻地。
今天是三连强化训练的第六天。
陆铮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战士们训练，心里盘算着明天的实兵对抗。王老虎答应调一个排来当蓝军，他己经跟对方联系好了——蓝军是三营西连的一个排，排长姓马，叫马德胜，是个老兵，打过不少硬仗，手下的兵也都是见过血的。
“陆参谋。”刘大柱从操场那边走过来，脸上带着汗，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西连那个排，听说挺能打。明天我们要是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输了。”陆铮说，“输了才知道哪里不行，才能改进。赢了当然好，但赢了不一定能学到东西。”
刘大柱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明天我们全力以赴。”
“对。全力以赴。”
下午，陆铮把明天的对抗方案告诉了全连。
“明天下午两点，村子东边的山坡，红蓝对抗。红队是我们三连，蓝队是西连的一个排。蓝队守山头，红队攻山头。规则和上次一样，木棍当枪，泥巴当手榴弹，被击中者倒下。时间限制三十分钟，红队需要在三十分钟之内攻占山顶。”
他顿了顿。
“蓝队是老兵，比我们连任何一个人都打过更多的仗。他们不会手下留情，不会给我们机会。所以，明天是一场硬仗。”
战士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团火。
“今天下午不练新内容了。复习前五天学的东西——队形、掩护、协同、指挥。每个班、每个组、每个人，都要把自己的任务烂熟于心。明天上了战场，不需要想，不需要喊，本能地就知道该做什么。”
“是！”全连齐声回答。
下午的复习训练，陆铮没有插手。
他把指挥权交给了刘大柱和各班的班长，自己站在旁边看。他想看看，在没有他指导的情况下，这些人能不能自己组织、自己训练、自己纠错。
结果让他很满意。
刘大柱把全连集合起来，按照“三三制”重新编组，然后让各班长带开训练。孙德胜带着一排二班当示范班，给全连做演示；李大山带着二排三班当假想敌，模拟蓝军的防守战术。两个班你来我往，打得不亦乐乎，其他班在旁边观摩学习。
陆铮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感慨。
六天前，这些人还只会“冲上去、打下来”。六天后，他们己经能自己组织对抗演练了。这种变化，快得让他有些不真实感。
“陆参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铮转过身，是王老虎。他手里提着一支步枪，枪托上刻着几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王营长。”
“明天的对抗，我来当裁判。”王老虎把步枪扛在肩上，“马德胜那个排，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你确定要让三连跟他们打？”
“确定。”
“三连才练了六天。”
“六天够了。”
王老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我倒要看看，你教的这六天，到底有多大用。”
晚上，陆铮没有回师部。
他住在三连的窑洞里，和刘大柱挤在一铺土炕上。两个人都睡不着，躺在黑暗中，看着窑顶的裂缝。
“陆参谋。”刘大柱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明天的对抗，我们能赢吗？”
陆铮沉默了片刻。
“能。”
“你这么有信心？”
“不是有信心。是你们练了六天，每天练十几个小时，每个人身上都有伤，每个人的手都磨出了血泡。如果这样还不能赢，那就是我教错了。”
刘大柱没有说话。
“但如果我真的教错了，你们输了，那也是我的责任，不是你们的。”陆铮说，“你们只管打，打输了算我的。”
刘大柱翻了个身，面朝陆铮。
“陆参谋，你这个人，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长官，打赢了是自己的功劳，打输了是下面人的责任。你倒好，打赢了是下面人的功劳，打输了是自己的责任。”
陆铮笑了。
“因为我当过兵，知道当兵的不容易。”
刘大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陆参谋，我服你。”
陆铮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户纸，在屋子里投下一片朦胧的白。远处，有哨兵在唱歌，唱的是《八月桂花遍地开》，声音不大，但旋律很熟悉，在夜空中飘荡。
陆铮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明天的对抗方案。
蓝军守山头，红军攻山头。山头的地形他看过——南坡缓，北坡陡，东坡有树林，西坡是悬崖。蓝军一定会把主力放在南坡，因为那是红军最可能进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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