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平安县城那青灰色的高大城墙就像一头卧在薄雾里的吃人野兽,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
城门楼子上,一面膏药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城门道两边早早地垒起了半人高的沙袋掩体,两挺九二式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死死盯着城外排成长龙的人群。几个端着带刺刀步枪的日本兵牵着大狼狗,来回溜达,那狼狗时不时冲着人群狂吠两声,吓得排队的老百姓首哆嗦。
石胜龙穿着那身满是补丁和泥垢的破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脏兮兮的白毛巾,后背上背着半个破竹筐。他佝偻着腰,一只手死死搀扶着旁边的小豆子。
小豆子一条腿缠满了绷带,绷带外面还渗着吓人的黑红色血迹,他拄着一根粗糙的木棍,身后也背着个装了点干蘑菇和野果子的小竹篓。两人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从山里逃难出来的苦命叔侄。
老枪则是挑着一副担子,里面装了些不值钱的破烂山货,走在他们前头大概西五步远的地方。
“前面的人,快点的!把良民证都掏出来举在头顶上!要是敢藏夹带,当心老子毙了你们!”一个歪戴着军帽、嘴角长着个黑痦子的伪军班长,手里拎着根皮鞭,冲着人群大声呵斥。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前面那个,说你呢!担子里装的什么?”痦子伪军拿皮鞭指了指老枪。
老枪赶紧把担子放下,点头哈腰地凑过去,满脸堆着愁苦的笑,一口浓重的本地乡下口音:“老总,都是些山里的破木耳和干菜,进城换口棒子面吃。”
“少废话,打开!”伪军一脚踢翻了担子,里面的干蘑菇撒了一地。他用皮鞭在里面胡乱拨弄了几下,见没什么油水,又一把扯过老枪举在头顶的良民证,斜着眼扫了一下照片,不耐烦地摆摆手,“滚滚滚!别挡道!”
老枪也不敢恼,连连作揖,手忙脚乱地把干蘑菇划拉回筐里,挑起担子进了城。
石胜龙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老枪这一关算是平稳过了。他捏了捏小豆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别慌,跟紧我,疼就喊出来,越惨越好。”
“下一个!你们俩,干什么的?”痦子伪军转过头,盯上了石胜龙叔侄俩。
石胜龙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拉着小豆子往前凑了凑,双手把两张良民证递了上去:“老总辛苦,老总辛苦。俺叫赵大龙,这是俺亲侄子。俺们是城外赵家沟的。”
“赵家沟的?进城干嘛?”伪军接过良民证,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哎哟,老总您是不知道啊!”石胜龙眼眶一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指了指小豆子那条血肉模糊的腿,“俺这侄子命苦,昨天进山捡柴火,让捕野猪的大铁夹子给咬了腿!您瞅瞅这血流的,村里的土郎中说再不进城找大夫把烂肉剜了,这腿就保不住了啊!”
小豆子也非常配合,他本就因为发烧而脸色惨白,此刻更是疼得倒吸冷气,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身子摇摇欲坠:“叔……我疼……”
这惨状看着确实不像装的,那伪军嫌弃地捂了捂鼻子,退后了半步:“娘的,一大清早真是晦气!证件没问题,进去吧!”
石胜龙心里大喜,刚准备连声道谢扶着小豆子往里走。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瘦猴一样的伪军凑了过来。这小子眼尖,一眼瞅见了小豆子背后的那个小竹篓。
“站住!”瘦猴伪军大喝一声,“他背的那筐里装的啥?”
石胜龙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那筐里装的是他们沿路顺手采的草药和几个野果子,用来打掩护的,底下压着一把用来开路的旧柴刀。
“老总,就是点不值钱的草药,寻思着进城卖几文钱,给孩子凑点诊费。”石胜龙赶紧解释。
“让开!”瘦猴伪军一把推开石胜龙,伸手就去翻小豆子的竹篓。
“当啷”一声闷响。
瘦猴伪军的手在竹篓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家伙事儿。他猛地一把将那东西抽了出来,在晨光下一晃。
是一把生了厚厚一层铁锈的柴刀!虽然生了锈,但刀刃明显被重新磨过,透着一股子凶气。
城门口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好哇!”瘦猴伪军眼睛一瞪,手里端着带有刺刀的步枪,猛地指向小豆子的胸口,“带着刀进城?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看你们就是八路军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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