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战友情

夜色下的森林，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白天的喘息，只是巨兽打盹时的鼾声。当夜幕降临，它便睁开了眼睛，每一片树叶的阴影里，都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

卡尔靠在一棵粗糙的松树干上，怀里抱着他的莫辛纳甘。枪身冰冷，但他的手心却在出汗。

伏击的成功，并没有带来任何安全感。

恰恰相反，那股温热的血腥味，像是附骨之疽，钻进了他的鼻腔，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杀了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烙在他的意识里。

他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德国士兵倒下的瞬间，看到他脖颈处爆开的那一团血花。

他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嘿，想什么呢？”

米沙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递过来半块黑面包。

“吃点吧，不然没力气站岗。”

卡尔摇了摇头。

他现在看到任何东西都觉得反胃。

“会习惯的。”米沙没有勉强，自己啃了一口干硬的面包，含糊不清的说，“第一次都这样。吐啊，做噩梦啊，睡不着觉啊。过几天就好了。”

“你怎么……”卡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能那么平静？”

“平静？”米沙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远处跳动的篝火，火光在他的瞳孔里闪烁。

“我不平静，卡尔。我也会怕，也会做噩梦。梦里全是血，和那些倒下去的人。德国人的，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必须这么做。如果我不开枪，死的就是你，是伊万，是我自己。我想活下去，我想回家，我想再看看基辅的栗子花。所以，我只能让他们倒下。”

这个年轻的诗人，用最朴素的话，说出了战争最残酷的逻辑。

这不是选择题。

这是生死题。

卡尔沉默了。他终于伸手，从米沙那里拿过那半块黑面包，狠狠的咬了一口。

面包很硬，像是石头。

他用尽力气咀嚼着，仿佛要把内心的恐惧和负罪感，连同这块面包一起，嚼碎，然后咽下去。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不祥的破空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那不是炮弹。

是信号弹。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了森林的上空，然后“啪”的一声炸开，散成无数惨绿色的光点，将整片林地照得如同鬼域。

“德国人！”

伊万的咆哮声，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敌袭！！”

几乎就在同时，森林的边缘，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哒哒哒哒……”

MG42机枪特有的“电锯”声，疯狂的撕扯着夜幕。曳光弹在黑暗中织成一张致命的火网，将他们所在的宿营地完全笼罩。

刚刚还算平静的营地，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西溅。

篝火被流弹打得火星乱飞。

士兵们的惨叫声和军官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卡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前一秒的平静和此刻的混乱，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一瞬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趴下！找掩护！”

米沙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两人连滚带爬的躲到了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

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发出“嗖嗖”的尖啸。

德国人发动了夜袭。

他们悄无声息的摸了上来，用一颗信号弹，就将这片临时的避难所，变成了屠宰场。

卡尔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颤抖着举起步枪，想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射击。

但周围太黑了。

除了敌人枪口喷吐的火舌，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能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胡乱的开着枪。

“砰！”

“砰！”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生疼，但他己经感觉不到了。

“别乱开枪！节省子弹！”伊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他们想把我们逼出去！”

卡尔这才意识到，敌人的火力虽然猛烈，但都集中在营地的外围。

他们的目的，是制造混乱和恐慌。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瞬间。

“当！”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

卡尔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钢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

耳朵里只剩下高频的蜂鸣声。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和地都颠倒了过来。

他被一发流弹击中了钢盔。

虽然没有击穿，但那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瞬间陷入了眩晕。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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