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蛛丝马迹

纸条上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中统内部有人即将投敌，代号‘八号’，身份极高。近日将与76号正式接触。此人掌握中统上海站全部名单，一旦投敌，后果不堪设想。设法核实其身份，必要时向中统内部可能抗日的潜伏人员预警。”

“黎武雄己救出，昨夜趁宪兵队空虚得手。此人可用，但勿告知组织之事。——渔夫”

陈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昨夜趁宪兵队空虚得手。前天晚上，他们和七十六号在弄堂里交火，击毙冷锋，枪声引来了日本宪兵队倾巢出动。牢房那边就空了。有人趁那个机会把黎武雄救了出来。

而中统那边，有人要投敌。代号“八号”，身份极高，掌握全部名单。这个人一旦投进汪伪的怀抱，中统上海站西十多人，一个都跑不掉。渔夫让他核实身份，必要时向中统内部可能抗日的人预警。

可中统的人他认识谁？徐兆麟？苏成德？胡均鹤？哪个是八号？哪个会投敌？他不知道。

他把纸条凑近火柴。火苗舔过纸面，黑色的灰烬飘落。他用脚踩进泥土里，转身走出弄堂。夜风吹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他深深吸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陈醒刚到惠康贸易公司，就看见一个人蹲在门房旁边。

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低着头，看不清脸。门房老周正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离那人远远的，像是故意给他留着地方。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黎武雄。

陈醒愣了一瞬。黎武雄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好几天没刮过。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站稳了。

“组长。”

陈醒走过去，一把扶住他。入手处，肩胛骨硌得手疼。那身短褂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

“你受苦了！什么时候来的？”

“天刚亮。”黎武雄咧了咧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怕你来得早，等着。”

陈醒没再说话，扶着他往里走。门房老周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扫地，什么都没问。

上楼，进办公室，陈醒让他坐下，倒了杯水。黎武雄接过杯子，手在抖，水洒出来一半。他一口气喝完，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整个人都在发抖。陈醒等他平复下来。

“前天晚上，宪兵队乱了。”黎武雄喘着气，慢慢开口，“外面枪声大作，日本人跑来跑去，喊什么‘抓住’、‘别让他们跑了’。牢房里的看守也跑出去好几个，就剩两个人守着。我正琢磨着出了什么事，就有人进来了。”

陈醒听着，没有说话。

“进来两个人，穿着日本宪兵的军装。”黎武雄说，“我以为又要提审，结果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用中国话低声说了一句‘别出声，跟我们走’。他把一套宪兵服扔给我，让我换上。”

陈醒心中一动。

“我换上衣服，跟着他们往外走。一路上遇见几个日本兵，他们看了一眼，以为是宪兵队在办事，没多问就走了。”黎武雄说，“出了大门，有辆车等着。上了车，开了半个多钟头，把我扔在法租界一条弄堂里。扔我的人说了一句‘走吧，命大’，就开车走了。”

陈醒点点头。和他猜的一样。那些人穿着日本宪兵队的混乱之机，把人提出来。组织里面应该在宪兵队也有内应，不然很难布置如此周密而迅速。

“审了三次，打了两回。”黎武雄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青紫的伤痕，有几道结了痂，有几道还在往外渗水。他又撩起衣摆，腰上、背上，全是伤。有鞭子抽的，有烙铁烫的，新伤叠旧伤，有些伤口己经化脓，看着触目惊心。“问我是谁的人，我说码头工人。问我在虹口干什么，我说走错路了。他们不信，就打。后来我也不说了，让他们打。”

陈醒沉默了几秒。黎武雄的硬气他清楚，跟了自己这么久，从不多话，办事牢靠，没想到能扛住宪兵队的审讯。

“辛苦你了！你这几天先回去养伤。等好了再说。”陈醒说。

黎武雄点点头，忽然问：“组长，冷锋死了吗？”

陈醒看着他。

黎武雄说：“前天晚上枪声那么密，我就猜是不是你们动手了。后来宪兵队全跑出去追人，我就想，肯定是成了。”

陈醒点了点头：“他死了。”

黎武雄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挂在瘦脱相的脸上，看着有点瘆人，但眼睛里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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