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柳丝心事

西月二十二日，夜十时。

百乐门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红的绿的，把整条街染成流动的光河。舞曲隐约从门缝里飘出来，软绵绵的，带着醉意。门前停满了汽车，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等客，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进进出出，笑声尖细，在夜风里飘散。

陈醒站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点了支烟。烟雾刚升起就被风吹散，他看了一眼怀表——十点整。

下午收到的纸条还压在记忆里，是昌茂商行一个跑腿的伙计递来的，只有一行字：“今夜十时，百乐门后巷。柳。”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他把纸条烧了，灰烬冲进马桶。

现在他站在这里，等着约定的时间。

他掐灭烟，绕过街角，往后巷走去。

后巷很窄，两边堆着杂物，几只垃圾桶散发着酸腐的气味。一盏昏黄的灯挂在墙上，在风里摇摇晃晃，光影也跟着晃。巷子深处有个身影，贴着墙站着，见他走来，往前迎了两步。

是柳如丝。

她穿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陈醒看见她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颧骨凸出，眼底的青黑即使在昏暗里也掩不住。她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陈先生。”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陈醒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巷口和两边的窗户——没有人，只有远处隐约的舞曲声。

“没人。”柳如丝说，“我让阿香在巷口守着，有人来她会咳嗽。”

阿香是她在影佐宅邸里唯一能信得过的丫鬟。

陈醒点点头，看着她。灯光昏暗，她的脸大半隐在帽檐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她红着眼眶把两包药塞进他手里——一真一假。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曾经反复思量：她到底可不可信？“惊蛰”这两个字，是不是从她这里流出去的？

可两个月过去了，他还活着。组织还在。那条线虽然断了，但那是他主动上报的结果，不是因为她出卖了什么。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在这里，瘦得脱了形，还在冒险见他。

“你冒险出来，”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事？”

柳如丝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大衣领口。

“竹内康介在查你。”她语速很快，“他在研究你在武汉时期的笔迹。”

陈醒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怎么研究？”

“他调阅了日军在武汉缴获的国民党军队档案。”柳如丝说，“武汉会战后，日军搜集了大量撤退时遗留下的文件，其中就有新编十三师的作战文书。他从中找到了几份你当年经手过的作战报告。”

陈醒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十三师当作战参谋时，确实写过不少报告——敌情分析、兵力部署、战况汇总，那些文件在师部存档，撤退时来不及全部销毁。如果日军缴获了师部的档案箱——

“他看出来了？”他问。

“他还没拿到你现在的笔迹。”柳如丝说，“但他和影佐说，一个人的笔迹会暴露很多东西——紧张时的笔迹和平时不同，有些字的结构能看出受过什么训练。他说只要拿到你近期写的东西，两相对比，就能看出你有没有隐瞒什么。”

陈醒沉默了几秒。他在上海写的文字不少——昌茂商行的账目、军统的密报、日常的信件。如果竹内真的拿到那些——

“还有。”柳如丝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耳语，“影佐怀疑电讯室有内鬼。最近几份重要情报泄露，频率对不上。他们正在排查梅机关电讯室的几名中国籍电讯员，己经有人被调去档案室了。”

电讯室。梅机关的电讯室。

陈醒想起“青囊”之前提过的“海棠”——那位潜伏在敌人心脏的同志，截获过梅机关与关东军的加密通讯。梅机关开始排查电讯室，那海棠是不是安全？但柳如丝——

“你听到具体是谁吗？”

柳如丝摇头：“没提名字。但影佐说，这个人级别不高，但能接触到核心电讯。范围己经缩小到三个人了。他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陈醒点了点头。这个消息必须尽快传出去。

柳如丝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个极小的铁盒，比火柴盒还小，入手微沉，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我冒险拍的。”她说，“梅机关近半个月的通讯记录表，有些是明码，有些是密电频率。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你也许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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