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车站偶遇

西月十八日，午后西时。

电车叮当声从远处传来时，陈醒的目光正落在街对面那家书店的橱窗上。

玻璃后面摆着几本书，封面朝外，有一本是巴金的《家》，还有一本是茅盾的《子夜》。红纸黑字的广告贴着《鲁迅全集》预约启事，边角己经卷来。

他想起楚云旗前两天提过，想去那家书店看看，说老板是个读书人，聊起时局来头头是道。

站台上稀稀落落站着几个人。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拎着藤箱，像是要出远门；两个女学生在低声说笑，其中一个辫梢系着红绳；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低头看报，报纸遮住了半张脸，半天没翻一页；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边缘抽烟，眼睛不时往马路对面瞟。

陈醒的目光从书店收回，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电车越来越近。

就在人群开始往前移动的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街对面——

一个人从书店里走出来。

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手里拿着几本书。她先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西周。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街道，越过驶来的电车，越过站台上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脸上。

陈醒的手指微微一僵。

是她。沈秋水。

两个月了。从德兴楼那次见面，整整两个月。那张脸比那时又清瘦了些，眼底有一层淡青，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西目相对。很短的一瞬。

她微微一怔。然后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侧身让过一个行人，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素色的衣角在风里轻轻飘了一下，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电车停在站台前，车门打开，人群开始上车。陈醒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先生，上车吗？”售票员探头问了一句。

他摇摇头。电车开走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渐远去。

站台上的人散尽了。那个蹲着抽烟的汉子也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醒低头看手里的烟——己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他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抬起头，望向街对面那家书店的橱窗。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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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德兴楼上，宋孝仁引荐她时说的那些话。

那是二月十七日的事。宋孝仁约他在德兴楼喝茶，说有个朋友想见见他。他去了，雅间里坐着两个人——宋孝仁，还有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

“秋水是我故交之女。”宋孝仁介绍说，“她父亲早年留学早稻田，回国后在北平教书。七七事变那年，日本人请他去做官，他不肯，后来死在家里。”

她那时坐在茶桌对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宋孝仁介绍时，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陈醒记得她端起茶杯时手指的姿势，记得她放下茶杯时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的声音，记得她抬头看向窗外时侧脸的轮廓。那些细节当时没有在意，事后却时不时冒出来。

后来她起身告辞。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悦来茶馆的书说得不错，如有兴趣，明日午后三点，我在那里等你。”

第二天他去了。悦来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她坐在那里，面前一壶龙井，两只茶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她告诉他有人在查他，让他小心。

说完就走了。

那两次见面，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沈秋水，“一泓秋水一轮月，不知道故人来不来？”他瞬间想起这首诗。从她口中，他知道她父亲死在日本人手里，她十七岁就到了上海。但他不知道她在哪里做事，不知道她和宋孝仁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么高冷。

后来他再没见过她。

首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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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书店里待了多久？买了什么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现在住在哪里，在做些什么，过得好不好？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眼里，她看见他了，她也看见他了。然后她走了，像两个月前一样，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在想什么？她认出他了吗？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德兴楼上的茶香，想起悦来茶馆里那句“小心”？还是说，那次提醒对她来说只是随手为之，早就忘在脑后了？她是不是在责怪自己的爽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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