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船上试探

“江安号”航行在灰黄色的长江江面上，两岸的景物在单调的引擎声中缓慢后移，时而可见荒芜的滩涂，时而掠过萧索的村庄。

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云层，在甲板上投下惨淡的光影，驱不散浸骨的湿寒。

三等舱的嘈杂与窒闷让陈醒难以久待。午饭后，他再次来到上层甲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静静望着江面。脑海里反复回旋着那张报纸上的红圈和“影”字，以及头等舱那声短暂的异响。

王复礼在船上，沈秋水在船上，还有一个不知名的、递送警告的“影子”在船上。

“陈先生，好雅兴。”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陈醒心中一凛，脸上却适时浮现出些许被打扰的诧异，转过身。

王复礼不知何时来到近前，依旧穿着那身裘皮领大衣，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煦笑容，手里拿着一支精致的银质烟盒。

“舱里憋闷，还是甲板上敞亮些，就是风大了点。”他自顾自地说着，打开烟盒递向陈醒，“来一支？英国货，比市面上的卷烟醇和些。”

“王老板。”陈醒微微颔首致意，没有推辞，接过一支，“多谢。”

两人就着王复礼递来的打火机点燃香烟。辛辣中带着奇异醇香的烟雾在冷风中迅速逸散。

“陈先生第一次坐船去上海？”王复礼闲谈般问道，目光也投向茫茫江面。

“是，以往多在陆上奔波。”陈醒谨慎应答。

“上海是个好地方，机会遍地，就看你有没有眼力，有没有胆量，还有……有没有门路去抓。”王复礼吸了口烟，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像陈先生这样年轻有为，又得傅特派员赏识，只要路子走对了，在上海滩出头是早晚的事。”

陈醒露出适当的谦逊笑容：“王老板过奖。上海龙蛇混杂，晚辈只求能站稳脚跟，办好差事，不敢奢求其他。”

“诶，差事要办，机会也不能错过。”王复礼摆摆手，身体微微向陈醒这边侧了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王某痴长几岁，在上海久了，见得也多。这世道，光靠上头的差事和饷银，能成多大气候？真正能让人翻身立命的，是外头的‘活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醒的反应，继续道：“不瞒陈先生，王某做些小生意，路子还算宽泛。有些货，市面上紧俏，利润也厚，比如……盘尼西林之类的西药原料，又或者些特别的五金机械，乃至……某些市面上不流通的‘消息’。这些东西，从沦陷区到租界，从租界到大后方，只要有门路，有胆量转运，中间的差价，足以让人一夜之间改换门庭。”

这番话己近乎赤裸的引诱。王复礼在试探，试探陈醒对灰色利益的兴趣，也在展示自己的“能量”。

陈醒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像是被巨大利益所动，又带着本能的警惕和犹豫。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王老板说的这些……自然是极的。只是，晚辈初来乍到，在沪上毫无根基，更别说这等需要通天手段的生意。况且，傅特派员那边……”

“根基是人建起来的，门路是人走出来的。”王复礼打断他，笑容更深，“傅特派员是您的长官，您替他办事，他自然希望您得力。可这得力，也有不同。若您只是按部就班，那是本分。若您能额外开辟财路，充实……各方面的资源，那便是大才，是臂助。傅特派员是明白人，岂会不乐见其成？”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至于门路和风险……王某既然开口，自然有些把握。何副站长的叔叔，在重庆和上海都有些影响力，有些关节，打点起来并非难事。只要陈先生有意，王某愿牵这个线，具体的，可以慢慢谈。”

这是在明确抛出合作的橄榄枝，并且点出了何耀宗乃至其中统叔叔的背景，作为信誉和能力的背书。

陈醒显出更加意动又挣扎的模样，他深吸了一口烟，看着烟头明灭，良久才道：“王老板如此看重，晚辈实在……受宠若惊。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晚辈还需仔细斟酌。毕竟初到上海，一切以站稳为先。若真有此心，恐怕也要等安顿下来，看清形势再说。”

他没有断然拒绝，保留了可能性，这是最稳妥的应对。

王复礼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回答，毫不介意，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谨慎是应该的。王某只是先提个醒，让陈先生知道有这么条路。来日方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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