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身份之谜

十一月十五日，晨雾如厚重的灰絮，沉甸甸地压在江面上，吞噬了武汉码头大半的轮廓。趸船、吊机、货堆都成了模糊的剪影，潮湿的寒意渗入骨髓。断续的汽笛声在雾中传递，闷哑而悠远，像是巨兽压抑的喘息。

陈醒提着一只半旧的棕色皮质行李箱，随着稀疏零落的人流，踏上了“江安号”客轮微微晃动的舷梯。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外罩黑色呢大衣，围巾裹住了下颌。左臂的伤口在层层衣物覆盖下，只余一阵阵绵密的钝痛。他刻意维持着一种商务旅人常见的、略带倦色的平静，目光低垂，专注于脚下的铁板，避免与任何人对视过久。

三等舱位于甲板下层，靠近轮机舱。空气浑浊，混合着劣质烟叶、汗水、廉价食物、铁锈与劣质油漆的复杂气味。找到自己的铺位——一个靠舱壁的上铺，他将箱子塞入床下狭窄的空间，没有停留，转身又回到了上层甲板。他需要空气，更需要观察。

雾气比码头时稍淡，铅灰色的天光勉强透下。江风凛冽，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湿，吹在脸上刀割一般，却也驱散了舱底带来的窒闷感。他倚着冰凉的船舷，摸出烟盒，点燃一支。烟雾迅速被风吹散。他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实则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视着这片移动的、封闭的小世界。

登船的人还在继续。拖家带口、神色惶惑的难民；穿着体面、眉头紧锁的商人；三五成群、声音亢奋的学生；还有几个气质迥异、独自默默安顿行李的男人，他们动作干练，眼神警惕，与周遭环境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距离——陈醒知道，那多半是他的同行，身负各种使命的旅人。

就在他的视线掠过通往头等舱的专用舷梯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恰好登至梯顶。

王复礼。

他依旧穿着昨夜的藏青团花缎面长衫，外面披了件厚重的黑色裘皮领大衣，与这湿冷的江晨颇为应景。两名随从一前一后，提着考究的皮箱。

王复礼正要步入头等舱门廊，脚步却微微一顿，仿佛心有所感，侧过头，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准确地落向了下方船舷边那个倚栏吸烟的灰色身影。

距离不近，雾气弥漫，面容模糊。但陈醒能感觉到，王复礼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浅浅的、近乎和煦的微笑。他甚至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自然得如同遇见一个略有印象的熟人，随即便转身，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后。

他也在这条船上。是巧合？陈醒指尖的香烟燃了一截灰烬。昨夜那张带有“影”字的名片，在口袋里仿佛突然变得灼热。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烟头被他弹入浑浊的江水中。目光转向船舷另一侧。

那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凭栏而立。

是个年轻的女子。穿着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剪裁极佳的浅灰色羊绒披肩，身姿纤细挺拔，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像一株安静的、带着寒意的植物。

她手中拿着一本线装书，书页在江风中不安地翻动。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嘈杂、混乱、汽笛与人声充耳不闻。

陈醒注意到，她偶尔会抬起眼睑，目光极淡、极快地掠过码头方向，扫视登船的人群。那眼神里没有寻常旅人的好奇或焦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到漠然的审察。

当她的视线无意间与陈醒遥遥相接时，停顿了不足一次心跳的时间，便毫无波澜地滑开，仿佛他只是船体上一个无关紧要的部件。

沈秋水。

陈醒并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这个形象，连同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冷澈，瞬间刻入了他的记忆。这女子绝不简单。她的出现，是这艘船上又一个未知的变量。

低沉有力的汽笛再次拉响，船体传来明显的震动。缆绳被解开，抛回码头。巨大的螺旋桨搅动江水，“江安号”缓缓离开岸边，驶入昏黄湍急的江心。武汉城灰暗的轮廓在浓雾中逐渐淡化、隐去，最终只剩下水天相接处一片茫然的灰。

陈醒掐灭第二支烟，最后看了一眼沈秋水清冷如雕像般的侧影，转身走下甲板。寒意己经浸透了大衣，他需要回到那个嘈杂却相对封闭的三等舱，整理思绪，也需要短暂的休憩，以应对可能漫长且多变的航程。

[作者寄语] 喜欢《深渊伪装者：七年间谍王》请支持 南唐中主。军旅143文库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