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各退一步
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陈醒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黎武雄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捂着话筒压低声音:“组长,陈区长的秘书。说区长请您晚上过府一叙。”
陈醒放下账本,接过电话。那头是陈恭澍的秘书,声音客客气气的:“陈组长,区长说有些事想跟您聊聊。晚上七点,方便吗?”
“方便。”
电话挂了。陈醒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黎武雄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组长,陈恭澍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陈醒点了一支烟,“可能想与我求和。”
黎武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醒靠在椅背上,慢慢抽着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他眯起眼睛。
陈恭澍这个人,在军统干了十几年,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能主动请自己过去,说明他权衡过利弊。
傍晚,陈醒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整了整衣领,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放进抽屉里。去见陈恭澍,带枪是挑衅,不带枪是姿态。
黎武雄站在门口,看着他。
“组长,万一……”
“放心。”陈醒把抽屉关上,“他要是想动我,不会请我去家里。”
他叫了辆黄包车往台斯德朗路去。车夫跑得不快,他靠在车篷里,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他把今晚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能太软,软了他觉得你好欺负;也不能太硬,硬了他觉得你在挑衅。要让他知道你不是在跟他作对,你只是想安安稳稳做对抗日有用的事。
车到楼下,他付钱下车。楼梯还是那条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他上到二楼,走廊里很安静,陈恭澍的住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敲了门。陈恭澍的秘书开的门,侧身让他进去。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陈恭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茶汤碧绿,还冒着热气。他没有起身,抬了抬下巴。
“坐。”
陈醒在他对面坐下。
陈恭澍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你让司机带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醒没有首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区长,我来上海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我为党国殚精竭虑,毫不顾及自己的私利,只求抗战能够早日胜利。我们在上海滩本来就是孤军作战,如果再内部不合,吃亏的是整个站,是我们这个国家和民族,不是哪一个人。”
陈恭澍的手指停了。
“区长,我知道您打压我,是冲着傅区长去的。”陈醒看着他,“但您想过没有,您跟傅区长斗下去,谁最高兴?李士群最高兴,日本人最高兴。他们巴不得我们内耗,好坐收渔利。”
客厅里安静了。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响着,一下一下。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路灯还没亮,屋里只有台灯那一小片光。
“您从重庆来到上海接任区长,说明上面信任您。我陈醒从来没有把您当作外人对待。我甚至很钦佩您的为人,能够身先士卒带着我们一起去刺杀王天禾。”
“现在是什么形势?日本人占了半个中国,我们在上海好不容易站住脚。您跟傅区长闹起来,上面怎么看?他们会觉得上海站不团结,指挥不动。到时候换人的换人,撤编的撤编,谁得了好处?”
陈恭澍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节奏比刚才慢。他的目光落在陈醒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掂量。
“你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陈醒说,“我是情报组长,您是区长。我的职责是替站里搞情报。您的职责是把上海站管好。我们各司其职,上海站才能运转。”
“您把我搞掉了,换一个人来当情报组长,所有的情报网都需要重建,需要多久?更何况,我还拿自己商行的钱贴补站里,您不觉得是站里亏欠我吗?”
陈恭澍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还温着,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了一下。
“区长,我说这些,不是想跟您讨价还价。我是想告诉您,我在上海,只想把事做好。您要是不放心我,大可以派人盯着我。但查账、安插人手这种事,做出来不好看。传出去,别人会说区长连自己的人都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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