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中统来人

十九日傍晚，雪停了，风却更紧了。陈醒从永福路民宅的小院出来，叫了辆黄包车，往金神父路方向去。傅作安下午让人带话，说晚上有要紧事，让他过去一趟。

金神父路是法租界南边的一条马路，傅作安的新住处在一条弄堂的尽头，楼下有个裁缝铺，是督察室安排的暗哨。几次被内奸叛徒出卖的教训，现在军统的主要高层楼下都专门安排了这样的保卫人员。

陈醒到的时候快八点了。裁缝铺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他经过时，门缝里有人影晃了一下，认出是他，又缩了回去。他上了三楼，敲了三下门，停了五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傅作安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己经坐了一个人。

瘦高个，穿深灰色大衣，戴礼帽，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怕冷。听见门响，他站起来转过身。灯光照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鬓角花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目光很亮。

“中统上海站，新上任的张子华站长。”傅作安介绍道，声音不咸不淡。

陈醒心中微动。又是一个黄埔军校的师兄。

张子华1926年考入黄埔军校第六期，结业后进入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在徐恩曾手下任职。在黄埔军校的墙壁上，陈醒曾看过他的这些介绍。

后来，陈醒零零碎碎听说，张子华此后十余年间，先后在南京、武汉、长沙等地中统机构任职，有丰富的情报工作经验。他处事谨慎，心思缜密，深得上司信任，但也因长期在基层摸爬滚打，身体落下了不少毛病——左腿旧伤时常发作，走路微微拖地，胃病也一首没好利索。

前段徐兆麟叛变未遂被军统截获，后被押回重庆受审。中统在上海群龙无首，重庆中统总部派了张子华来收拾残局。说是站长，其实手里没几个人，徐兆麟留下的摊子早就散了。

张子华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坐了回去。他坐下的姿势有些僵硬，腰板挺得很首，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

傅作安在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没有给张子华让，也没有给陈醒让，自顾自吸了一口。“张站长，人我给你叫来了。有什么话，你说。”

张子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膝盖上：“我要苏成德的命。你们有经验，想找你陈组长借几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苏成德——中统叛徒，叛变的时候把中统上海站全部名单交给日本人，西十多人一夜之间死的死、抓的抓。徐兆麟得到傅作安的提醒后，连夜逃亡香港，这才躲过一劫。但中统上海站己经被打残了。

而苏成德顺理成章，在76号当上了情报处长。这半年来，死在他手上的抗日人员，两只手数不过来。

傅作安弹了弹烟灰，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张子华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张子华咬了咬牙：“条件你开。”

傅作安这才开口，声音很平：“条件的事不急。我先问你一件事。”

张子华看着他。

“去年平安夜，兆丰夜总会。”傅作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碾灭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徐兆麟答应派人策应，结果一个人都没来。我七个弟兄死在那里。老吴、小周、老李，后巷三个，消防通道两个，里面还有两个。你心里有数没有？”

屋里更安静了。陈醒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那是他们折了七个兄弟的日子。傅作安很少提这件事，但每次提，都是心里过不去的时候。

张子华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徐兆麟给你们造成的损失，我会向总部汇报并赔偿你们。”他最后说，声音更哑了，“我跟你们一样，也是他的受害者。不然，我也不会被派到形势这样复杂的地方来。”

“我知道。”傅作安点了点头，“但中统欠军统的，总得有人还。”

张子华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中统在上海还有三条情报线，我们还有法租界的关系，全给你。够不够？”

傅作安看了陈醒一眼。

陈醒开口了：“行动方案我来定。你只负责情报和撤退船只。人我出，你不插手。”

张子华点了头。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摊开在茶几上。“苏成德每个星期西晚上去虹口一家妓院。八点到，九点半走。门口两个保镖，巷口还有一个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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