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暗线浮影

陈醒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到下午西点半。

茶早就凉了，他没再添。目光一首落在窗外那栋高耸的百老汇大厦上。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换了好几拨。穿西装的日本商社职员，穿和服的女人，穿军装的宪兵，还有几个中国人模样的文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

没有沈秋水。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的，涩。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从别的门走了？这么大的楼，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坐不住了。

结了账，走出茶馆。他绕到大厦侧面，看见一条巷子。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尽头有个小门。他刚要走过去，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素色大衣，灰色围巾。

沈秋水。

陈醒闪身躲进墙角，心跳快了几拍。

她站在门口，和里面的人点了点头，然后往巷子外走。走的方向，是往苏州河那边。

陈醒等她走远了几十米，才悄悄跟上去。

她走得不快，和昨天一样。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偶尔停下来看橱窗，偶尔回头。陈醒每一次都在她回头之前闪进人群里。她在一家点心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包东西，包得方方正正的，拎在手里。点心铺的伙计用油纸给她包好，又用细麻绳扎了个十字结，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个结，轻轻扯了扯，确认扎紧了，才转身离开。

她过了外白渡桥，往虹口方向走。

这一带陈醒来过。越往北走，街上的日本兵越多，日文的招牌也越多。药妆店、料理店、当铺，门口挂着膏药旗。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咯噔咯噔走过。空气中飘着酱油和味噌汤的味道。电线杆上贴着日文的告示，旁边的墙根下蹲着几个穿短褂的中国苦力，缩着脖子抽烟，看见日本兵过来，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

她在一栋日式二层小楼前停下。

楼不大，木结构，门口种着一棵樱花树，叶子己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萧索。门边挂着块木牌，日文写的，陈醒不认识。但看那样式，像是住户的名牌，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墨迹有些褪了。楼前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门关上了。

陈醒站在街角，盯着那扇门。

这里是虹口。日本侨民区。她住在这里。

他在对面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蹲下来，点了支烟。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潮湿的路面上，映出淡淡的影子。那扇门始终没开。二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晕开。窗帘是米色的，上面印着细碎的花纹，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有个影子在窗前走动，然后消失了。

她的房间。

陈醒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灯光映出的那个影子，纤细，轻盈。他想起电车上那双眼睛，隔着人群只看了一秒。想起她从他身边经过时那股淡淡的肥皂香。

她在日本领事馆工作，住在日本侨民区。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但埋在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了。

他把烟按灭，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那条街，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栋小楼……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走出一段路后，他忽然放慢脚步。

前面的人群里，有个背影一闪。

灰布短褂，步子不快不慢。左肩微微低着。

陈醒的呼吸停了一瞬。

楚云旗。

“师......”他刚开口，很快就把声音咽了回去。他侧身闪进路边一个门洞里，等那背影走远了几十米，才悄悄跟上去。

楚云旗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但陈醒知道，这个时间不是出来散步的，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穿着那件灰布短褂，和白天在院子里穿的一样，但此刻走在虹口的街道上，混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

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东张西望，但陈醒注意到，每走过一个巷口，他的脚步都会微微顿一下，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

陈醒跟着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越走越熟悉——这个方向，是往极司菲尔路那边。

楚云旗又要去76号附近。

陈醒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想起前两天那个夜晚。楚云旗翻墙出去，去了76号附近的一栋房子。那栋房子离76号只有两百米。他在那扇门里待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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