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手段（三）

钱六敏锐地察觉到，梁晓慧出任夜总会总经理后，性子反倒开朗了不少，眉宇间的郁结淡了些，与人交谈时也多了几分从容。可每逢周末，她依旧要去张克敏那里应付，每次回来都面色憔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无奈。

更让钱六留心的是，玫瑰红曾偷偷向他禀报：“六爷，咱们这位梁总经理，每次从张局长那儿回来，都要关在浴室里洗两个多小时，水都换好几遍，还不许任何人靠近。”说着，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您说，梁小姐是不是打心底里不待见张局长啊？”

钱六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这种话以后不许再提！张局长是什么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你想脑袋搬家吗？”

玫瑰红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陪笑：“六爷，我这不是只跟您说嘛，您是我主子，我哪敢跟旁人嚼舌根。”话锋一转，她挤眉弄眼，“不过说真的，凭着我这双看人的眼睛，梁小姐看您的眼神可不一般，带着几分依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说不定是对您有意思呢。”

“闭嘴！”钱六瞪了她一眼，语气愈发严厉，“你这老娘们越来越放肆！她是什么身份，张克敏的人！这种浑话也敢乱说？”

玫瑰红咯咯一笑，毫不在意他的呵斥：“我知道，梁小姐再好，也是被张克敏糟践过的残花败柳，您自然瞧不上。”话锋又转，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六爷，冬菊那小妮子您还记得不？就是新来的歌女，模样周正，性子也纯，我瞧着她看您的眼神，那可是实打实的倾慕。您不如把她收了？您夫人一首怀不上孩子，虽说收了郑曼云的一双儿女，可终究不是您的骨肉，总得有个自己的娃才好啊。”

钱六一愣，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冬菊在赌场里待得好好的，你怎么把她弄到夜总会当歌女了？”

玫瑰红连忙解释：“一开始我也没这心思！谁知道这小妮子藏着一副好嗓子，来夜总会瞧了几回朱小姐唱歌，就缠着我想来试试。我寻思着她人坯子周正，好好培养说不定能成摇钱树，就让朱小姐带带她。嘿，您是没听见，这丫头悟性极高，如今唱得可不比朱小姐差！”

钱六来了兴致，点头道：“哦？那我倒要听听。”

话音刚落，舞厅里的舞曲骤然停歇，正在跳舞的男男女女纷纷落座，目光齐刷刷投向舞台。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捧着麦克风缓缓走上台，一身月白色旗袍衬得身姿窈窕，披肩黑发柔顺垂落，眉眼清丽脱俗，透着股未经世事的纯净，一下子让钱六怔住。

乐队随即奏响熟悉的旋律，冬菊启唇唱起《夜上海》，嗓音清澈婉转，少了几分风月场的妩媚，多了几分纯粹的灵动，反倒别有韵味。台下顿时掌声雷动，宾客们纷纷往台上扔着大洋、钞票，口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上前纠缠——钱六的场子，谁也不敢坏了规矩。

钱六正看得失神，玫瑰红忽然贴了上来，压低声音打趣：“六爷，怎么样？这下动心了吧？”

钱六老脸一红，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着台上光彩照人的冬菊，也不由得暗叹“人靠衣衫马靠鞍”。可这念头刚起，眼角的余光便瞥见门口进来一行人——张克敏竟带着日本指导官池田走了过来。

钱六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却只能强压下慌乱，快步迎上前，拱手笑道：“大哥，池田先生！您二位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言语一声？我也好亲自到门口迎接。”

谁知池田根本没理会他的寒暄，一双三角眼死死黏在台上的冬菊身上，脸上挂着露骨的淫笑，用生硬的中文问道：“钱局长，这个女人，我怎么第一次见？她叫什么名字？”

钱六还没来得及开口，玫瑰红己经抢先一步，媚笑着上前：“池田先生，这是我们夜总会新捧的歌星，艺名叫仙蒂小姐。”

“仙蒂？呦西，名字好听，人更漂亮！”池田大喜过望，拍着桌子说道，“把她叫过来，我要和她喝一杯！”

钱六下意识看向张克敏，想要求情，可张克敏却满脸堆笑地附和：“快，六弟，让仙蒂小姐过来陪池田先生喝几杯。能陪池田先生喝酒，是她的福气！”

钱六心头一沉，暗道一声“坏了”——冬菊性子单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更何况面对的是凶残好色的日本人，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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