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峰火(八)
“咚、咚、咚”,丁三屈指敲了敲办公室门框,手里拎着两条哈德门香烟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钱局长,忙着呐?”
钱六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笑道:“原来是丁掌柜,不忙不忙,快坐。”
黑子从外面进来,立刻沏了杯热茶递过去,又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丁三挨着办公桌坐下,把烟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道:“钱局长,我今儿路过沈燕堂家那片,瞧见他老婆带着俩孩子被当兵的给赶出来了,家也让人抄了,东西扔得满地都是。这孤儿寡母的,看着确实可怜……”话锋一转,他眼神沉了沉,“可转念一想,要不是沈燕堂投敌叛国,咱们当初也不会折了一千多弟兄!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钱六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轻轻叹了口气:“沈燕堂该死,罪有应得。可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遭这份罪太不值当了。”他抬眼看向丁三,吩咐道,“你派人暗中盯着点他们母子仨,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偷偷给塞点钱,别让人瞧见是咱们做的。”
十天后的一个深夜,丁三急匆匆地叩响了钱六家的门。
钱六开门见是他,眉头立刻皱起,侧身让他进屋,压低声音道:“怎么跑到我家来了?让人瞧见,免不了惹猜疑。”
丁三喘着粗气,脸色凝重,连忙说道:“六哥,出事了!沈燕堂的夫人郑曼云失踪了,就剩下两个孩子孤零零的!幸亏我一首让人盯着,要不然那俩孩子也得让人贩子刘扒皮给拐走了!”
“什么?”钱六一惊,猛地站起身,“怎么会失踪?依照郑曼云的性子,她绝不可能扔下亲生儿女不管!”
丁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语气沉重:“您也清楚,这年头,一个女人身无长物,带着俩孩子能怎么活?头些天我让人打听,她被逼得去舞厅做了。可她原来是正经人家的太太,哪懂舞厅里的门道?不会逢迎,不会说场面话,客人趁机在她身上揩油,她又宁死不从。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挣到钱?日子过得十分窘迫,娘仨经常饥一顿饱一顿。”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实在看不下去,偷偷去舞厅光顾了一回,塞给她点钱,这才让他们勉强能填饱肚子。可没想到,昨天我让人去看看情况,就发现她不见了,俩孩子在巷口哭着找娘。要不是我派去的人到得及时,刘扒皮那伙人己经把孩子拽上马车了!”
钱六眉头紧锁,沉声追问:“孩子现在在哪?”
丁三连忙答道:“被我带回车马行了。俩孩子太可怜了,男孩刚九岁,女孩才五岁。我派人打听了,压根没人知道郑曼云的老家在哪,也联系不上她的亲戚。”他面露难色,“您看这事儿怎么办?若是不管,我实在于心不忍;可管了,又怕惹上麻烦。”
钱六低头思忖片刻,抬眼道:“这样吧,明天你把孩子送到我这儿来。刘芳现在没上班,平日里就喜欢孩子,家里还有张妈帮忙照看,不会出岔子。”
话音刚落,刘芳从里屋走了出来,显然己经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她走到钱六身边,语气坚定:“对,就这么办。他们的父亲虽是汉奸,罪孽深重,但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他们跟着遭罪。何况李师长当年还和沈燕堂是同窗,看在这点情分上,也该帮衬一把。大人的过错,不该由孩子来买单。”
丁三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丁三便领着两个孩子来了钱家。男孩叫沈念祖,刚九岁,本该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因家庭变故变得沉默寡言,一首低着头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怯懦;五岁的小丫头叫沈念安,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惊恐大眼睛,脸颊和衣服上沾着些泥污,却难掩清秀的底子,始终紧紧挨着哥哥,一声不吭。
刘芳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蹲下身轻轻对两个孩子说:“孩子,别怕。我和你们妈妈认识,她临时有急事出去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你们先在我家住下,等她回来好不好?”
两个孩子缩着肩膀,一声不吭,眼里满是怯意。
张妈连忙上前,心疼地咂了咂嘴:“呦,这小脸小手脏的,快跟奶奶来,我给你们洗洗。”
孩子们低着头,默默跟着张妈进了洗漱间。不大一会儿,就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小脸上的泥污没了,眼神也柔和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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