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冬夜
1937年11月25日，山西，五台山。
入冬以来的第五场雪，比前西场都大。
雪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到了夜里，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裹进了白茫茫的混沌中。风也大了，从山梁那边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飞舞，天地之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路。
陆铮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这场大雪，心里有些不安。这么大的雪，路会断，信会断，补给会断。更让他不安的是，这种天气里，日军的行动会减少，但八路军的行动也会受限。不能打，不能走，只能等。等雪停，等天晴，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机会。
“教员。”小石头从屋里探出头来，“进屋吧，外面冷。”
陆铮没有动。他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肩上、头上、眉毛上，不一会儿就白了头。他想起去年的冬天，在保安，也是这么大的雪。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凭着一腔热血和一部平板电脑，在抗大的窑洞里给学员们讲课。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把后世的知识教给他们，他们就能在战场上少牺牲。
现在他知道了，知识只是知识。战场上，决定生死的，不只是知识，还有勇气、运气、以及太多太多无法控制的因素。
“教员！”小石头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焦急，“你的衣服都湿了！”
陆铮这才回过神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转身走进了石屋。
屋子里，油灯亮着，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小石头蹲在火盆旁边，往里面添了几块木炭，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瘦削的脸。他的脸上有冻伤的痕迹，红一块紫一块的，像是被人打过。
“你的脸怎么了？”陆铮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冻的。”小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疼，就是有点痒。”
陆铮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涂在小石头的脸上。药膏是沈秋宁给的，用猪油和草药熬的，治冻疮很管用。涂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中药的苦味。
“以后出去要戴帽子，把耳朵和脸都遮住。冻伤了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小石头乖乖地点了点头。
晚上，陆铮坐在桌前，继续写他的《冬季作战手册》。这份手册他己经写了二十多页，从行军、露营、作战、防冻，到武器的保养、伤员的救治、给养的储备，每一个方面都写得详详细细。他要赶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把这份手册发到每一个连队，让每一个战士都知道，在冰天雪地里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写到手指冻得发僵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伸到火盆旁边烤一烤，等手指暖和了，继续写。写到眼睛发花的时候，他停下来，揉揉眼睛，喝一口凉水，继续写。
小石头己经睡了，打着呼噜，被子蹬到了地上。陆铮走过去，帮他把被子捡起来盖好，又回到桌前继续写。
写到半夜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声。
“谁？”
“我。陈墨。”
陆铮打开门，陈墨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眉毛和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他的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紫，像是冻坏了。
“陈科长，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陈墨走进屋子，在火盆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他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僵硬，连握拳都握不拢。
“师长让你明天去一趟。”陈墨说，“有任务。”
“什么任务？”
“不知道。师长没说。只说让你明天一早去他办公室。”
陆铮点了点头。
“你的手怎么了？冻的？”
“嗯。在外面走了一夜，冻的。”陈墨把手伸到火盆旁边，烤了一会儿，手指渐渐能活动了，“你这屋里真暖和。我那个屋子，西面漏风，跟冰窖一样。”
“你搬到我这来住。我这儿有两张床。”
“不用。我能扛住。”陈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
陈墨推开门，走了出去。寒风裹挟着雪花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门关上了，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铮站在窗前，看着陈墨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这些人，这些和他一起战斗、一起生活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苦楚。陈墨不说，他就不问。但他知道，陈墨和他一样，都是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咬着牙，撑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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