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冬训
1937年11月15日，山西，五台山。
雪停了，天晴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安静的、童话般的世界。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村庄、脚下的道路，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像披上了一层洁白的外衣。
陆铮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看着这片白色的世界。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额头，向远处看去——山梁上的树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教员。”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副自制的墨镜，“戴上这个，不晃眼。”
陆铮接过来，看了看。墨镜是用硬纸壳做的，镜片上涂了墨汁，黑乎乎的，戴上之后整个世界都变暗了。
“你做的？”
“嗯。王科长教的。他说雪地里光线太强，容易伤眼睛，戴这个能保护眼睛。”
陆铮戴上墨镜，世界变成了暗绿色。阳光不那么刺眼了，雪地的轮廓也变得柔和了。他拍了拍小石头的肩膀。
“做得好。”
上午，陆铮去了一营的训练场。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战士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得很吃力。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日本人不会因为下雪就不打仗。他们也不能因为下雪就不训练。
周世杰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看到陆铮过来，他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陆参谋，你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
陆铮走到训练场中央，看着战士们训练。射击组在练据枪。战士们趴在雪地上，枪托抵肩，瞄准前方的靶子。枪管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不能掉，掉了重来。雪很冷，趴在上面一会儿就冻透了，有的人在发抖，但石头稳稳地搁在枪管上，纹丝不动。
投弹组在练投弹。战士们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教练弹，向远处的目标投掷。教练弹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深坑，雪花西溅。有的人投得远，有的人投得准，有的人又远又准。
战术组在练“三三制”。战士们分成十几个小组，在雪地里快速移动，队形始终保持得很好——三角队形，间距十到十五米，交替掩护，前进、停止、卧倒、射击，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雪很深，跑起来很吃力，但没有人掉队。
“周营长，你们营练得不错。”陆铮回到周世杰身边。
周世杰笑了一下。
“练了好几天了，再练不好，我这个营长就该撤了。”
“王老虎那边练得怎么样？”
“三营练得最猛。王老虎那个人，带兵带得好，战士们服他。但他那个练法，太狠了，容易伤人。上个月他们营搞对抗，摔断了两个人的胳膊。前几天又冻伤了好几个。”
陆铮皱了皱眉。
“我去看看。”
三营的训练场在另一个山沟里，比一营的训练场小一些，但地形更复杂。有坡地，有沟壑，有树林，有灌木丛，适合练战术。
王老虎光着膀子，带着战士们在雪地里练刺杀。他的身上落满了雪，像一座会移动的雪山。他的肌肉在寒风中绷紧，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他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上装着刺刀，刀尖在雪光中闪着冷冽的光。
“杀！”他大喊一声，刺刀猛地向前刺去，雪花被刀风卷起，在空中飞舞。
“杀！”几十个战士同时大喊，刺刀同时向前刺去，声音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型的暴风雪。
陆铮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他们训练，没有打扰。等训练告一段落，他才走过去。
“王营长。”
王老虎转过身，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雪水。
“陆参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营的训练。”
“怎么样？”王老虎咧嘴笑了，“还行吧？”
“练得好。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的战士冻伤了好几个。我刚才看到有几个人的耳朵、鼻子都冻白了。”
王老虎的笑容消失了。
“陆参谋，你说得对。但我有我的道理。平时不流血，战时就要丢命。我宁可他们在训练场上冻伤、摔伤，也不愿意他们在战场上丢命。”
陆铮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训练是为了提高战斗力，不是为了伤人。伤了人，战斗力反而下降了。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王老虎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我听你的。”
下午，陆铮回到师部，去作战科送材料。陈墨不在，李达也不在，只有老刘一个人坐在桌前画地图。看到陆铮进来，老刘抬起头，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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