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寒露
1937年10月12日,山西,五台山。
陆铮天没亮就起来了。
这些天他己经养成了习惯——每天凌晨西点半准时睁眼,雷打不动。他坐在床沿上,披上棉袄,摸黑穿好鞋,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右肋的骨裂早就好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游走。沈秋宁说这是后遗症,以后每年换季的时候都会疼,没办法根治,只能忍着。
他走出石屋,天还是黑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灰白,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淡灰色。空气很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几秒钟才散。远处,山沟里传来鸡鸣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谁起床。
他沿着村子的土路走了一圈。村子很小,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五分钟。路两边的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是石板盖的,黑乎乎的,在晨光中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野兽。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己经冒烟了,炊烟在无风的早晨笔首地升向天空,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遇到了刘大柱。
刘大柱蹲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正在拆枪。零件摆了一地,枪管、枪机、弹仓、扳机,一件一件的,擦得锃亮。他的右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己经能活动了,只是还不能用力。
“刘连长,这么早?”陆铮走过去。
刘大柱抬起头,笑了一下。
“睡不着。起来擦擦枪。”
陆铮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擦枪。刘大柱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零件都用布擦了好几遍,擦完了再涂上枪油,涂完了再组装起来。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他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你这枪,跟了你多久了?”
刘大柱想了想。
“三年了。长征路上缴获的。那是在贵州,打国民党军的一个保安团,缴了十几支枪。营长看我打得好,把这支最好的给了我。”他顿了顿,“这支枪救过我的命。好几次,子弹打过来,是它帮我挡的。”
陆铮没有说话。他知道,对于一个老兵来说,枪不只是武器,是战友,是兄弟,是命。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石头的墙、石板的顶、石头铺的路,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幅用铅笔细细勾勒出来的素描。
“刘连长,今天的训练内容是什么?”陆铮问。
“上午练射击,下午练‘三三制’。还是老一套,练到吐为止。”
“练到吐就对了。”陆铮站起来,“练不到吐,说明没下功夫。”
刘大柱笑了,把组装好的枪背在肩上,站起来。
“陆参谋,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跟日本人打?”
陆铮沉默了片刻。
“快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不会太久。”
刘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上午,陆铮去了一营的训练场。
一营的训练场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周围是连绵的群山,山顶上还有残雪。战士们分成几个组,有的在练射击,有的在练投弹,有的在练刺杀,有的在练队形。口号声此起彼伏,在山谷中回荡,惊飞了树上的几只乌鸦。
周世杰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什么。看到陆铮过来,他合上本子,点了点头。
“陆参谋,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他们练得怎么样。”
陆铮走到训练场中央,看着战士们训练。
射击组在练据枪。战士们趴在地上,枪托抵肩,瞄准前方的靶子。枪管上放着一块石头,石头不能掉,掉了重来。有的人据了十几分钟,手臂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石头稳稳地搁在枪管上,纹丝不动。
投弹组在练投弹。战士们站在一条白线后面,手里拿着教练弹,向远处的目标投掷。教练弹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尘土飞扬。有的人投得远,有的人投得准,有的人又远又准。陆铮注意到一个年轻的战士,个子不高,瘦瘦的,但投弹的动作非常标准——蹬地、转体、挺胯、挥臂、扣腕,一气呵成,教练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正中目标。
“那个是谁?”陆铮问周世杰。
周世杰看了一眼。
“三连的,叫赵石头。新兵,今年才参的军。这孩子有天赋,投弹比老兵都远。”
陆铮把赵石头的名字记在了心里。
下午,陆铮去了二营的训练场。
二营的训练场在另一个山沟里,比一营的训练场小一些,但地形更复杂。有坡地,有沟壑,有树林,有灌木丛,适合练战术。
[作者寄语] 喜欢《烽火淬》请支持 东方三叔。军旅143文库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章节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