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月黑
1937年9月23日，山西，平型关。
陆铮是被一阵冷风刮醒的。
没有梦，没有预兆，就是突然睁开了眼。头顶是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整个天空捂得严严实实。身下是冰冷的岩石，硌得骨头生疼。他躺了一会儿，让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坐了起来。
周围是一片模糊的黑影——岩石、灌木、战壕的边缘，还有几个蜷缩着睡觉的战士。远处传来滹沱河的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推着一辆巨大的马车。
“陆参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铮转过头，看到了杨得志的轮廓。团长也没睡，蹲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驳壳枪，枪口朝下，指节捏得发白。
“杨团长，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杨得志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明天就要打了。心里有事，睡不着。”
陆铮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杨得志身边，蹲下来。
“战士们怎么样？”
“都睡了。有的在睡，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写信。”杨得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刚才有个战士问我——‘团长，明天我们能打赢吗？’”
“你怎么说？”
“我说能。”杨得志吐出一口烟，“但心里没底。”
陆铮沉默了片刻。
“能打赢。”他说，“只要按计划打，就能打赢。”
杨得志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1937年9月23日，平型关，一一五师指挥所。
凌晨西点，林彪召开了战前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指挥所设在山顶的一个岩洞里，洞口用树枝和茅草伪装过了，从外面看和山体没什么两样。岩洞不大，只能容下十几个人。油灯的光在岩壁上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在黑暗中跳舞的鬼魂。
参加会议的是各团的团长、政委，以及师部的几个主要参谋。陆铮站在角落里，靠着岩壁，手里拿着笔记本。
林彪站在一张用木棍支起来的简易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
“我再强调一遍各部队的任务。”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六八五团在东侧高地，负责截击日军先头部队。六八六团在西侧高地，负责主攻。六八七团在通道中央，负责阻敌增援。六八八团为师预备队，在后方待命。”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
“战斗发起的时间，以我军的枪声为准。六八六团打响之后，各部队同时开火，把日军截成几段，分割包围。”
杨得志举手了。
“师长，日军的火力很猛。我们的战士能不能顶住？”
林彪看了他一眼。
“顶不住也要顶。这是八路军出师后的第一仗，打好了，全国振奋；打不好，士气受挫。所以，只许胜，不许败。”
岩洞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像是在给这个沉默的夜晚打着节拍。
“还有什么问题？”林彪问。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各部队按计划行动。散会。”
团长和政委们陆续走出了岩洞。陆铮留在最后，整理桌上的地图。
“陆铮。”林彪叫了他一声。
陆铮停下来，转过身。
“你跟六八五团行动。杨得志那里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
“是。”
陆铮把最后一张地图卷起来，塞进图筒，背在背上，走出了岩洞。
天还没有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己经有一线灰白。晨光中，山下的河谷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着伸向远方。河谷两侧的山坡上，战士们正在进入阵地。他们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惊醒什么。
陆铮沿着山脊向六八五团的阵地走去。路很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脚下是松动的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滑下去。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六八五团阵地的时候，天己经蒙蒙亮了。
杨得志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山下的情况。看到陆铮过来，他招了招手。
“陆参谋，你看。”他把望远镜递给陆铮。
陆铮接过望远镜，向山下看去。
河谷里，日军的车队正在缓缓移动。前面是几辆装甲车，后面是一长串卡车，卡车上坐着密密麻麻的日军士兵，黄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有多少人？”陆铮问。
“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大队，后面还有。”杨得志的声音很低，“辎重车很多，至少上百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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