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出征
1937年3月10日，洛川，一一五师师部。
出征的命令是在凌晨下达的。
陆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叩，而是砸门——拳头砸在木板上，砰砰砰的，整个屋子都在震。他翻身坐起来，一把抓起枕头下面的手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陈墨，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陆参谋，命令下来了。马上集合，师部全体人员，操场。”
陆铮没有问为什么。他转身叫醒小石头，用三分钟穿好衣服、打好背包、检查武器，然后冲出宿舍，向操场跑去。
天还没亮，但操场上己经站满了人。灰布军装的人群在晨光中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安静、沉默、肃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风从山梁那边吹过来，卷起尘土，打在脸上。
林彪站在队伍前面，身后是聂荣臻、周昆、罗荣桓等师首长。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八路军军装，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支手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陆铮注意到，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团火。
“同志们。”林彪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中央命令，一一五师即日出发，东渡黄河，开赴山西抗日前线。”
队伍里一片寂静。
“日军己经占领了北平、天津，正在向华北腹地推进。他们的目标是整个中国。我们要去阻止他们。”
他顿了顿。
“这一去，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但我们必须去。因为我们是军人，是八路军，是中国人的子弟兵。我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在看着我们。”
他举起右手，敬了个军礼。
“出发。”
队伍动了。
没有鼓乐，没有欢送，没有老百姓夹道相送——天还没亮，老乡们都在睡觉。只有脚步声，成千上万只脚踩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晨光中被敲响。
陆铮走在师部的队伍里，小石头跟在他后面，背着两个人的行李。他的背包很重，压得他弯着腰，但他一声不吭，紧紧地跟着陆铮的脚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把整个黄土高原照成了金红色。路两边的田地里，麦苗己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铺在大地上。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袅袅的，在晨风中飘散。
“教员。”小石头忽然开口了。
“嗯。”
“你说，我们能打赢吗？”
陆铮沉默了片刻。
“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为老百姓打仗的。谁站在老百姓这一边，谁就会赢。”
小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中午，部队在一个叫“王家沟”的村子停下来休息。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两岸散布。河里的冰己经化了，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几个老乡在河边洗衣服，看到部队过来，站起来，有的在招手，有的在笑，有的在抹眼泪。
一个老大爷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陆铮。
“同志，喝口水。”
陆铮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很舒服。
“大爷，你们村有征兵的吗？”陆铮问。
“有。”老大爷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年轻人，“那是我孙子，今年十八，也要跟你们走。”
陆铮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脚趾头露在外面。他的脸很黑，眼睛很亮，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露出满口白牙。
“他叫什么名字？”
“王石头。”
王石头。又一个石头。
陆铮笑了一下，转向小石头：“小石头，你有个兄弟了。”
小石头看了看那个王石头，又看了看陆铮，咧嘴笑了。
下午，部队继续前进。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一个叫“河口”的地方。这里是黄河的一个渡口，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在咆哮。
渡口停着几十条木船，大大小小的，有的能装几十个人，有的只能装十几个。船工们都是当地的老乡，穿着破旧的棉袄，光着脚，站在船上，手里撑着竹篙。
“上船！”陈墨站在渡口边上，挥着手，“一个一个上，不要挤！”
部队开始渡河。
陆铮带着小石头，上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己经坐了二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的。船工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皱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撑了一辈子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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