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雪停了
1936年12月22日，保安，抗大。
雪停了。
连续下了西天的雪终于停了，但天没有晴。云层还是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透不下一丝阳光。地上的雪己经积了将近一尺厚，踩上去没过了小腿肚，走路像在泥沼里跋涉。
陆铮站在窑洞门口，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西天了。从12月18日那场大雪开始，保安就像被世界遗忘了一样。没有信使进来，没有消息出去，连山梁那边的村子都看不见了，一切都埋在雪下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陆铮知道，安静只是表象。雪下面藏着的东西，比雪本身更危险。
“教员。”小石头从窑洞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喝粥，今天粥里放了红薯，甜得很。”
陆铮接过碗，喝了一口。红薯粥，甜丝丝的，确实比平时的小米粥好吃。但他没有心情品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还给小石头。
“今天的课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小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沓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你昨天说的那些，我都记下来了。‘雪地行军’‘雪地伪装’‘雪地追踪’——一共三条，每一条下面都有要点。”
陆铮接过草纸，翻了翻，点了点头。小石头虽然读书不多，但记性极好，他说过的东西，小石头总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而且还能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一遍。这个本事，很多读过书的人都比不上。
“行，今天的课你来讲。”
小石头愣住了：“我？讲……讲课？”
“对。你来讲。我坐在下面听。”
“教员，我……我不行。”小石头的脸涨得通红，“我连字都认不全，怎么能讲课？”
“你认不全字，但你记得住我说的话。而且，你比他们年轻，你讲的东西，他们更容易接受。”陆铮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下面看着，你讲错了我会纠正。”
小石头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上午的课，教室里坐满了人。
西天的大雪把所有人都困在了窑洞里，学员们无处可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训练。今天听说陆教员要换一种上法，大家都来了兴趣，连平时不太爱说话的几个学员都早早地占了前排的位置。
陆铮走进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到讲台上，而是在第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我不讲课。”他说，“让小石头讲。”
学员们面面相觑。小石头？那个整天跟在陆教员后面的小勤务员？那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八岁的小毛孩子？
小石头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沓草纸，脸涨得通红，腿在微微发抖。他走到讲台后面，把草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学员们——三十多张脸，三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各……各位同志。”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我给大家讲……讲雪地作战。”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牛大壮坐在后排，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声音突然稳了下来。
“雪地作战的第一条——雪地行军。雪地行军和平地行军不一样，雪会把你的脚印留下来，敌人顺着脚印就能找到你。所以雪地行军的第一要务，是消除脚印。”
他从讲台下面拿出一块木板，大约两尺长、一尺宽，木板的两头系着绳子。
“这个东西叫‘雪鞋’，把脚绑在上面，走的时候拖着走，脚印就变成了一个大平面，看不出方向，也看不出有多少人。没有木板怎么办？用树枝扎一个也行，只要能让你的脚不陷进雪里，就能减少脚印。”
他把雪鞋放在地上，做了一个踩上去的示范动作。
“雪地行军的第二条——保持干燥。雪会钻进你的鞋里、裤腿里、袖口里，一热就化成水，一冷就结成冰。所以在雪地里行军，必须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鞋口用布条缠住，不让雪钻进去。没有布条怎么办？用草绳，用树皮，用一切能缠的东西。”
他把自己的裤腿扎紧，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干脆利落，和陆铮平时上课的风格一模一样。
“雪地行军的第三条——控制速度。雪地走路比平地走路累三倍，走快了会出汗，出汗了衣服会湿，湿了会结冰，结冰了就会冻伤。所以在雪地里行军，要慢，要稳，走一段歇一段，歇的时候不能坐下，坐下就起不来了。要站着歇，靠着树歇，背靠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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