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邨的气派，从来都带着血腥味。
午后的华邨，静得诡异，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死气。
高耸的黑砖墙砌得密不透风，墙头上拉着泛着冷光的铁丝网，像一张囚笼，死死罩着这片地界。
太阳首首砸在墙面，却依旧照不亮那暗黑发红的砖色，砖缝里像是浸着散不去的阴寒。
这里的天，是沉的，是黑的。
没有市井喧嚣，没有人间烟火，什么都没有。
连鸟雀都不敢掠过这片屋檐，就连偶尔穿堂而过的风，都敛了声息，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沾染上这里的死气。
这片顶着家属院名头的地方，本质就是一座活坟！
脚踩在地上，刺骨的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一路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浑身发僵。
顾淮安住的这栋二层小洋楼，从内到外打理得雅致考究，连身边伺候的“佣人”，都是专属安排。
华邨里的每一户，皆是如此，这些佣人经过层层审查、一人一证，明着是照料起居，暗地里的心思，彼此都心照不宣。
此刻他就在二楼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窗边靠墙立着一整面实木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类古籍，外文书与文件。
书桌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考究质感。
一方上好的砚台，一只莹白的瓷笔洗，一叠裁得方方正正、边缘光滑的宣纸，笔架上悬着毛笔，旁侧立一盏古铜色台灯，样样精致，却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顾淮安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可搭在桌沿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指节泛着淡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轻颤。
桌上摆着一叠整齐的信纸，是李士群催着要的任务经过报告。
但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支黑色铱金钢笔上。
那支笔孤零零摆在书桌最显眼，最顺手的位置，一用，便是三年。
笔身被掌心得温润发亮，笔帽侧边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它唯一的印记，也是他心底最隐秘的疤。
与周遭精致考究的陈设相比，这支并不算名贵的钢笔，显得格外突兀。
可顾淮安总是将它摆得极其规整，平日里提笔写字，更是轻拿轻放，小心翼翼，像是在守护一件性命相托，丢不得的珍宝。
此时，楼梯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佣人脚步放得极缓，走得小心翼翼，在离书房门口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不敢再上前半步，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他压低嗓音，声音轻得刚好能飘进书房，恭谨里裹着十足的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先生，外头李主任的人托我传话，问任务经过的详细报告，何时能备好送去，那边等着回话。
门外的便衣特务，自始至终守在院门口的阴影里，半步不敢踏入院内。
只远远将话交代给佣人，全程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喧哗，既守了华邨的规矩，也顾全了顾副处长的体面，更藏着特务机关独有的阴鸷与监视。
顾淮安没有抬眼，指尖轻轻落在钢笔身上，声线平稳冷冽，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听不出半分波澜，然后淡淡朝着楼梯口的方向应了一句。
“知道了，写完我唤你。
佣人低头恭敬应了一声，随即轻手轻脚退了下去，不敢多做停留。
门外的脚步声渐轻渐远，最终彻底消散，书房重又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厚实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细微声响，唯有窗外偶尔掠过几声汽车进出的动静，转瞬便消散在这片阴冷沉郁的氛围里，再无痕迹…
顾淮安缓缓收拢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支钢笔。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的瞬间，他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眼前精致却冰冷的陈设开始逐渐模糊，思绪猛地被扯断，一下子拽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寒冷的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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