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憋屈、最能吃人的时候。
城西的城隍庙，平时香火再怎么旺，到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后半夜，也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鬼气。更别提今晚，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了一阵阵的晨雾，像是一层厚厚的白毛汗，把整个城隍庙捂得严严实实。
石胜龙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无声无息地贴在城隍庙后墙外的那条死胡同里。
“呼……”
他把胸腔里那口浊气缓缓吐干净，抬起头，盯着那棵探出墙头的老歪脖子柳树。时间就是人命，他现在连掏怀表看一眼的功夫都嫌浪费。
他后退了两步，猛地一个助跑，身子轻盈地拔地而起。那双满是老茧和血口子的大手，一把死死扣住了粗糙的柳树皮，双臂一较劲，整个人像只灵猫一样翻上了墙头。
趴在长满青苔的瓦片上，石胜龙没有马上往下跳，而是眯着眼睛，透过浓重的雾气，死死地盯着院子里的动静。
这城隍庙的后院荒废了有些年头了，到处都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坍塌的断壁残垣。冷风一吹，荒草摇晃起来，看着就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厉鬼。
前院那座用来唱神戏的高大戏台，此刻就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巨兽，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黑乎乎的轮廓。
“老刀说得没错，这地方进可攻退可守，真是个当王八壳子的好地方。”石胜龙在心里暗自盘算着。
他顺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像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后院的草丛里。
脚一沾地，石胜龙立刻伏低了身子。这种在敌后战场上练出来的首觉告诉他，这院子里绝对藏着咬人的恶犬。
他像一条在草丛中游动的毒蛇，借着半人高的荒草和那些断裂的石碑掩护，一点点地朝着前院的戏台方向蠕动。
越靠近戏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就越重。
突然，石胜龙的动作停住了。
透过晨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丝异样。
第一丝，是戏台子底下。那戏台是用青砖和粗木搭起来的，离地大概有一人多高。平时下面堆些杂物，可现在，在那厚厚的木板缝隙里，竟然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线微弱的黄光！
要不是这会儿天黑得彻底，加上雾气遮掩，这点光根本发现不了。
“狗汉奸果然藏在下面！”石胜龙暗骂一声，心跳加快了半拍。
第二丝异样，在戏台两侧的阴影里。
那是两根粗大的红漆柱子，因为年久失修，漆皮掉得斑驳陆离。但在那柱子的阴影深处，有两个几乎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的轮廓。
要不是其中一个轮廓突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换脚站立，石胜龙甚至会以为那是两块竖着的石头。
是暗哨！
一左一右，把守着戏台的两侧，卡死了所有能靠近戏台下方的死角。
“小林觉这老狐狸，防得够严实的。这俩暗哨站的位置太刁了，只要我从正面或者侧面露头，立刻就会被他们发现。”石胜龙趴在泥地里，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肯定不行。只要枪声一响，别说捣毁发报点了，周围街巷里的鬼子巡逻队在三分钟内就能把这城隍庙围个水泄不通。
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拔掉一个，撕开一道口子！
石胜龙的目光，锁定在了左边那个靠着坍塌偏殿废墟的暗哨身上。那边的阴影更重，杂物更多，更容易下手。
“兄弟，别怪老子手黑。各为其主，你既然穿了这身狗皮，就得认这个命。”石胜龙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从绑腿里缓缓抽出了那把淬了毒的匕首，反握在掌心。
他改变了路线，没有首接靠过去，而是顺着院墙的边缘，绕到了那座坍塌的偏殿后头。
这里的路非常难走，到处都是碎瓦片和烂木头，稍不留神就会踩出声响。石胜龙每迈出一步，脚尖都先轻轻点地，确认稳妥后，才敢把重心移过去。他整个人就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在这废墟中穿梭。
十分钟后，他终于摸到了那个暗哨的正后方。
隔着一堵只剩下半截的破砖墙，石胜龙甚至能听到那汉奸特务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小声嘀咕的抱怨。
“娘的，这大冷天的，让爷们儿在这喝西北风。里头的大太君倒是暖和……”
那特务显然是有些困倦了，头一点一点的，身子正不自觉地往旁边的柱子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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