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失控的“教育”

教员办公室里，只有两个人。

放学后的喧嚣己经褪去，只剩下窗外夕阳投下的，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的昏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香气，以及平冢静指间那支女士香烟燃烧时产生的，淡淡的烟草味。

她没有抽。

只是让那点猩红的火光，在逐渐昏暗的房间里，明灭不定。

平冢静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看着站在自己办公桌前的少年。

卡尔。

他就像一个黑洞，安静的站在那里，沉默的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他身上穿着学校的制服，但那身衣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件从别人身上扒下来的，不合身的伪装。

平冢静打破了沉默。

“坐。”

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卡尔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平冢静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也不再坚持，将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我看了你的档案。”

她的声音很平稳，试图营造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个人情绪的氛围。

“父母双亡，孤身一人。因为旷课太久，也没有朋友，所以在班级里成了幽灵一样的存在。”

她顿了顿，观察着卡尔的反应。

没有反应。

他依旧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平冢静心里升起一阵无力感。她在家访时所受到的冲击，此刻依然残留在她的神经末梢。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是她从教生涯中，见过的最恐怖的画面。

她知道，用寻常的说教方式，对他毫无作用。

但她必须尝试。

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撬开这个少年封闭的外壳。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

平冢静换了一种语气，放缓了语速，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柔和，更有共情力。

“但是，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你还年轻，卡尔。年轻，就是你最大的资本。”

她的声音开始染上一丝属于热血教师的，特有的激情。

“青春是什么？青春就是犯错，就是受伤，就是流着泪也依然要向前奔跑。你现在把自己关起来，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你以为这是在保护自己吗？”

“不，你是在浪费生命！”

“看看外面的世界，去交朋友，去参加社团，去谈一场笨拙的恋爱，去做一些只有在这个年纪才能做的蠢事！”

“这些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它们会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支撑你走过未来的几十年。”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

而卡尔，只是静静的听着。

这些词语，在他耳中，是毫无意义的噪音。

朋友？

他的朋友，要么死在了斯大林格勒的冰天雪地里，要么死在了库尔斯克的钢铁坟场上。他们的尸体，早就被乌鸦和野狗啃食殆尽。

青春？

他的青春，是在军营里，用刺刀和铁锹，一遍又一遍的练习拼刺和格斗。是在战场上，用滚烫的子弹壳，在手臂上烫出一个个伤疤，只为了在极度的寒冷中保持清醒。

恋爱？

他见过最接近“爱”的东西，是一个年轻的士兵，在临死前，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透的，女孩的照片，求他有机会的话，告诉她，他没能活着回去。

这些话，平冢静的话，就像一个吃得饱饱的富人，在对一个快要饿死的难民，滔滔不绝的讲述着美食的艺术。

荒谬。

可笑。

甚至……令人作呕。

卡尔的眼神，开始发生微不可察的变化。

那片死寂的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的苏醒。

平冢静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

她只看到自己的话，对这个少年没有产生任何作用。他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死气沉沉的模样。

这让她感到一阵挫败。

以及，更强烈的，想要把他拉出泥潭的冲动。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了卡尔的面前。

她的身高，让她可以平视他。

“我知道，让你一下子就敞开心扉很难。但是，你至少要尝试一下。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对你抱有恶意。”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真诚。

“看着我，卡尔。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你的老师，一个……想帮助你的，有点多管闲事的成年人而己。”

她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很慢。

她想拍拍他的肩膀，用这种最首接的，肢体上的接触，来传递自己的善意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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