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平世界的枪声

意识是漂浮在伏特加辛辣海洋上的一叶扁舟。

卡尔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廉价酒精带来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破碎的记忆残片。

斯大林格勒的残垣断壁。

库尔斯克的钢铁坟场。

柏林国会大厦上空飘扬的红旗。

战友们或狂喜、或痛苦、或死寂的面孔。

最后，定格在那间莫斯科小公寓里，昏暗的灯光，以及空空如也的酒瓶。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在庆祝，庆祝这场该死的战争终于结束。

又像是在哀悼，哀悼那个死在战场上的自己。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触感从背部传来，坚硬，粗糙，带着细微的颗粒感。

不是他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

也不是莫斯科公寓里那张铺着破旧毛毯的沙发。

卡尔费力的睁开眼。

刺眼的光芒瞬间穿透了他的眼皮，像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他的视网膜。

他下意识的抬起手遮挡。

光。

太多，太亮，太多彩的光。

不是油灯昏黄的光，不是月光下雪地反射的惨白光芒，更不是炮火撕裂夜空的猩红光芒。

是无数种他无法理解，无法形容的色彩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流光溢彩的瀑布，从他无法想象的高度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染得光怪陆离。

他愣住了。

伴随光芒涌入的，是声音。

巨大的，嘈杂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秩序的轰鸣。

一种平稳而持续的嗡嗡声构成了背景音，无数细碎的声音点缀其中。清脆的脚步声，听不懂的交谈声，某种悦耳的音乐声，还有一种奇特的、带着电流质感的电子音效。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熟悉的声音是炮弹的呼啸，是坦克的履带碾过碎石的轰响，是斯图卡俯冲时撕裂空气的尖啸，是伤员的哀嚎，是军官的怒吼，是死亡前的喘息。

这里的每一种声音，都干净得让他感到陌生。

空气中没有硝烟，没有血腥，没有尸体腐烂的恶臭，也没有劣质马合烟和汗水混合的酸腐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的，带着淡淡甜香的气味，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和某种不知名花朵的芬芳。

卡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里是哪里？

天堂？

可他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怎么可能上天堂。

地狱？

可地狱为何如此……干净，如此明亮？

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沉重的身体。

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他躺在一条宽阔得不像话的“街道”边上。地面是用某种黑色的，光滑的材料铺成的，平整得可以当镜子。街道两旁，耸立着一栋栋由钢铁和巨大玻璃构成的“高楼”。它们高耸入云，表面光滑如洗，反射着天空和周围的霓虹，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无数发光的牌匾悬挂在这些巨人身上，上面绘制着他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

街道上，一些没有马，也没有蒸汽管道的铁皮盒子正在快速的，悄无声息的滑行。

而那些“路人”……

卡尔的瞳孔猛然收缩。

男人们穿着各式各样剪裁合体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女人们则穿着色彩鲜艳的裙子，露出光洁的小腿，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她们的表情轻松而惬意，一边走一边笑着交谈，手里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方块。

没有一个人面带菜色，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

他们的脸上没有战争留下的麻木，没有饥饿造成的浮肿，也没有对未来的恐惧。

那种发自内心的，理所当然的平和，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卡尔的心上。

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荒诞的，不真实的梦境？

他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的，是那套早己洗得发白的M43式苏军军服。衣领上的红色领章和肩膀上的军衔都己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衣服上沾满了泥土，汗渍，还有早己干涸变成黑褐色的血迹。

一股熟悉的，属于战场的气味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与周围干净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尝试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酒精麻痹和神经的紧绷而颤抖不己。

他用手掌撑住地面。

一阵剧痛从掌心传来。

他抬起手，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掌。皮肤外翻，碎石和泥土嵌在血肉里，像是刚刚在地上被人用力的拖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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