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维斯瓦河的对岸

寂静。

一种比死亡更沉重的寂静，压在卡尔和阿列克谢之间。

那半块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巧克力，是一块小小的、丑陋的墓碑，躺在坦克履带边。

阿列克谢没有捡。

卡尔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战争的机器，在黎明时分再次启动。

钢铁的洪流碾过去。

碾过那块小小的墓碑。

把它，和它所代表的那点温暖，一起深深的压进了波兰的烂泥里。

阿列克谢回到了他冰冷的通讯兵位置上。

他整个人，骨头被抽空了。

不说话。

不思考。

不感受。

他成了一台机器，一台和这辆坦克没有区别的，只会接收和传递信息的机器。

这正是卡尔想要的。

他以为，这正是他想要的。

但当那个年轻人，真的变成了一个合格的零件。

当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变得和周围所有老兵一样空洞，麻木。

卡尔却生出了一股更加深沉的烦躁。

他用自己的教导，熄灭了那点火苗。

却发现整个世界，因此，变得更冷了。

冷的他自己，都感到不适。

一九西西年，八月。

卡尔的先锋团是一把烧红的利刃，劈开层层阻碍，终于抵达了下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战略目标。

维斯瓦河。

波兰的母亲河。

河对岸，就是那座古老的城市，战前曾被誉为“北方巴黎”。

华沙。

当坦克的洪流停在维斯瓦河东岸。

即使是那些最麻木的老兵，也不由自主的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叹。

太大了。

那座城市，实在是太大了。

它是一头匍匐在地平线的灰色巨兽。

无数哥特式的尖顶，巴洛克式的穹顶，现代的钢筋水泥建筑，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钢铁砖石丛林。

夕阳的余晖下，城市的天际线被染上壮丽的金红色。

美的让人窒息。

也美的让人不寒而栗。

因为在这片壮丽的金红色背后，隐藏着德军最精锐的，最后的防御力量。

也隐藏着一场他们无法想象的血腥巷战。

“命令工兵营，立刻对沿岸地质进行勘测，寻找最适合搭建浮桥的地点。”

“命令炮兵，计算所有关键目标的射击诸元。”

“命令各单位，就地构筑临时公事，做好渡河强攻的一切准备。”

卡尔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他没有欣赏风景的时间。

对他来说，华沙只是地图上一个更大 更复杂的，需要被攻克的目标点。

仅此而己。

战争的机器再次高效的运转起来。

工兵们带着仪器在河岸边奔跑测量。

炮兵们架起了测距仪和计算尺。

步兵们则开始挖掘最简易的单兵掩体。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大决战来临前的凝重和兴奋。

只要拿下这座城市，通往柏林的大门就将彻底敞开。

战争，快要结束了。

阿列克谢也被这种气氛感染。

他暂时忘记了那块被碾碎的巧克力，和他自己同样被碾碎的一点可笑温情。

他一个真正的士兵那样，检查着通讯设备，调试着每个频道。

他的动作专注而专业。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

他看着对岸那座庞大的，沉默的城市。

那里，有无数波兰人民正在水深火热中，等待着他们的解放。

而他，和他的战友们，就是带来解放的天降神兵。

这个念头让他的血液重新燥热起来。

他甚至有些感激卡尔上校。

是上校的教导，让他变得更坚强，更一个真正的战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惊天动地的渡河攻势即将开始的时候。

异变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

一阵爆豆般的密集枪声，突然从对岸的华沙城内爆发出来。

那不是几声零星的抵抗枪声。

那是成千上万支步枪 冲锋枪和机枪在同一时间开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手榴弹和迫击炮的爆炸声。

一道道黑色烟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整个华沙，这头沉默的灰色城市，一瞬间苏醒了。

并且发出了愤怒的，狂暴的怒吼。

东岸的苏军阵地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正在挖掘工事的士兵停下了铁锹。

正在计算坐标的炮兵放下了计算尺。

所有人都一脸茫然的望着对岸那座突然自己打起来的城市。

“怎么回事？德国人内讧了？”

“是党卫军和国防军火拼了？”

“还是有游击队在城里搞破坏？”

各种猜测在通讯频道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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