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钢铁碰撞之日

天还没亮。

但天也亮了。

黎明，是被地平线尽头那一道突然亮起的，绵延上百公里的，不属于太阳的伪曙光，强行拽出黑夜的。

没有声音。

最初的那一秒，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然后，声音才追上来。

那不是声音。

那是固体。

是一堵由成千上万门火炮的轰鸣，叠加在一起，形成的，拥有实质的，能把人的内脏都震碎的，音墙。

大地在颤抖。

不，是痉挛。

K-22高地上，那些被卡尔逼着挖到三米深的战壕里，士兵们像被塞进铁盒子里反复摇晃的豆子。

他们蜷缩在最深的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但没用。

那声音穿透了泥土，穿透了骨骼，首接在他们的脑子里，爆开。

一名新兵无法承受这种源自灵魂的恐惧，他张开嘴，似乎想发出尖叫。

但他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只能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的张合着嘴巴，眼泪和鼻涕糊满了那张年轻的，被烟尘熏黑的脸。

“稳住！”

班长迪米特里，那个油滑的老兵，此刻的脸上没有一丝玩世不恭。

他一脚踹在那个崩溃的新兵屁股上。

“不想死就给老子把头埋下去！”

他咆哮着，声音却被外面那片更加巨大的咆哮，轻易的撕成了碎片。

他自己也怕。

他的牙关在打颤。

但他比这些新兵更清楚，当炮击开始时，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当成一具尸体。

一具藏在足够深的洞里的，尸体。

炮弹，雨点般落下。

不，雨点太温柔了。

那是陨石。

是无数颗带着死亡呼啸的，小型的，钢铁陨石。

它们砸在阵地前沿，砸在那些伪装的假工事上，砸在刚刚构筑好的胸墙上。

泥土，草皮，碎石，还有来不及拖走的树根，被一股股巨大的力量，抛向几十米的高空。

又像一场黑色的，肮脏的雪，纷纷扬扬的落下。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与火的，混沌色调。

卡尔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

这个指挥所，是他亲自选址，用最粗的圆木和最厚的土层加固过的。

但此刻，它也在剧烈的摇晃。

头顶的尘土，簌簌的往下掉，落在他的肩章上，落在他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上。

他没有理会。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透过那道狭窄的，用潜望镜延伸出去的观察缝，看着外面那片末日景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仿佛他不是在经历一场战争。

而是在验证一个他早己写好的，复杂的物理实验。

他身边的通讯兵，一个同样年轻的，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尉，己经吐了。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靠着墙壁，无力的滑落。

卡尔没有看他一眼。

“记录。”

卡尔开口，声音平稳的，不带一丝波澜。

“敌炮火密度，A级。曲射炮为主，百分之七十。加农炮百分之二十，其余为大口径臼炮。”

“主要覆盖区域，阵地前三百米至五百米。重点攻击我方伪装阵地。”

“判断，敌方己经通过空中侦察，掌握我方部分防御布局。但，未发现我纵深环形工事及反斜面炮兵阵地。”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的，解剖着眼前这片狂暴的，毁灭性的力量。

就在这时。

一种新的，更尖利，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由远及近。

像死神在拉动一把生锈的，巨大的电锯。

“斯图卡……”

迪米特里抬起头，透过战壕的缝隙，看到了那些黑色的，带着弯曲鸥翼的魔鬼。

它们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挂载的炸弹，清晰可见。

它们机身上安装的“耶利哥号角”，发出那种标志性的，能摧垮人意志的，尖啸。

“轰！”

一枚五十公斤级的炸弹，精准的，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机枪火力点上。

那里是原驻防部队留下的，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机枪巢。

卡尔特意下令，没有废弃，反而加固了一下，作为吸引火力的诱饵。

现在，这个诱饵，起作用了。

巨大的爆炸，将整个机枪巢，连同里面堆放的几个假人，一起掀上了天。

俯冲轰炸机拉起，盘旋，寻找下一个目标。

卡尔依旧在观察。

“敌俯冲轰炸机，二十架次。攻击目标，我方暴露的，浅层工事。”

“结论，敌方对我方真实防御部署，判断失误。”

他收回目光，拿起了连接各个主要阵地的，那部深埋在地下的电话。

“命令，所有单位，继续保持静默。”

“重复一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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