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撤退之路

命令是从后方传来的。

不是通过电台，也不是通过传令兵。

是嘶吼。

是那些从后方阵地溃退下来的士兵，一边跑一边喊出来的。

“撤退！德国佬的坦克上来了！”

“我们顶不住了！”

这个词像病毒一样在战壕里扩散开。

前一秒还在死战的士兵们，动作停滞了一瞬。

然后，是混乱。

有人开始收拾弹药，有人想把阵亡战友的尸体背上，但很快就被奔逃的人流撞倒。

伊万的脸色很难看。他一脚踹在一个试图丢掉步枪的士兵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踉跄。

“拿上你的枪！”伊万咆哮着，“没了它，你连只兔子都不如！”

他回头看了一眼卡尔他们。

“跟紧我。”

伊万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第一个跳出了战壕，混入了向后方撤退的人流。

德米特里紧随其后，他依旧抱着他的步枪，动作没有任何一丝的慌乱。

米沙拉了卡尔一把。

“走！别掉队！”

卡尔的脑子是空的。

他机械的跟着跑。

脚下的土地松软，混合着泥土和不知是谁的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无比沉重。

他们刚刚用生命守住的阵地，就这样被轻易的放弃了。

没有所谓的战略性撤退。

这就是溃败。

天空中传来了尖锐的撕裂声。

是那种让所有士兵都头皮发麻的声音。

“斯图卡！”

不知是谁绝望的喊了一声。

卡尔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几架有着奇怪弯曲机翼的飞机，正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如同盘旋的秃鹫。

它们一个接一个的向下俯冲，机身上挂载的警报器发出越来越凄厉的尖啸，像是死神的号角。

恐惧攥紧了卡尔的心脏。

他想起了伊万的教诲，想趴在地上。

但周围全是奔跑的人，他一旦停下，就会被后面的人踩成肉泥。

他只能跟着跑。

他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运气。

第一架斯图卡投下了炸弹。

炸弹没有落在人群里，而是落在几十米外的一辆卡车上。

那是一辆满载着伤员的卡车。

卡尔甚至能看到车斗里那些缠着绷带、痛苦呻吟的士兵。

轰！

一声巨响。

卡车在一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吞噬。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整个车身撕成了碎片。轮胎、铁皮、还有人的肢体，被爆炸的气浪抛向空中，然后像一场可怕的血肉之雨一样落下。

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卡尔的胃里一阵翻滚。

他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呆呆的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那些伤员，那些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粗暴的将他向前拖拽。

是伊万。

“别看！跑！”伊万的声音里充满了暴躁。

卡尔被动的跟着跑，他的视线无法从那团火焰上移开。

战争不是电影。

战争里没有英雄主义，没有壮丽的牺牲。

只有随机的，毫无意义的，碾压式的死亡。

更多的斯图卡开始俯冲。

它们不再投掷炸弹，而是用机枪进行扫射。

“哒哒哒哒哒……”

MG17机枪的声音像是死神的电锯。

子弹如同致命的冰雹，在地面上拉出一条条尘土的首线。

奔跑的人群像是被镰刀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的倒下。

卡尔亲眼看见，跑在他左前方的一个士兵，后背上突然爆开几团血花，整个人向前扑倒，身体在地上抽搐着滑行了一段距离，就再也不动了。

他离那个人只有不到三米。

死亡如此之近。

卡尔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所有的感官都关闭了，只剩下奔跑的本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部像是要烧起来，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双腿像是灌了铅，机械的交替着。

追击的炮火从未停歇。

炮弹随机的落在队伍的任何一个角落。

每一次爆炸，都意味着有几个人，或者十几个人，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卡尔己经麻木了。

他的精神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进入了一种奇异的保护状态。

他不再去看来自身边的死亡。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

那个人是米沙。

米沙跑着，他就跑着。

米沙摔倒，他就停下。

仿佛只要跟着他，自己就不会死。

又一次空袭。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从头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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