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狄思威路

纸条上的字在煤油灯下静静躺着：

“冷锋藏身虹口狄思威路七号。明晚之前会转移。速报。”

陈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迹普通，横平竖首，没有任何特征。纸张也是最常见的那种，随便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

他没有立刻烧掉。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熄了灯，躺回床上。

窗外传来夜行电车的叮当声，隔了几条街，闷闷的。黄浦江上的汽笛偶尔响起，一声长，一声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这纸条是谁写的？为什么要给他？是真的情报，还是陷阱？

如果是真的，冷锋藏身的地点，知道的人应该极少。冷锋既然有人接应，必然有人帮他安排藏身之所。那个人会是谁？级别不低，能接触到押送路线……

如果是陷阱，又是谁设的？想引他去狄思威路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天亮后，他必须做出选择。

第二天一早，陈醒去了傅作安办公室。

傅作安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醒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放在傅作安面前。

傅作安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问来源，只是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收到的？”

“昨晚。在楼下信箱里。”

傅作安把纸条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陈醒，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看？”

陈醒斟酌着说：“来源不明，真假难辨。但冷锋如果真的藏在那里，我们不能放过。”

傅作安点点头。他又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说：“让楚云旗带人去。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情况。”

陈醒说：“我一起去。”

傅作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不能去。冷锋最想杀的就是你。而且假如这是假情报，就是为引你上钩，你出现在那里，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

陈醒没有说话。他知道傅作安说得对。

傅作安把纸条收进抽屉，摆了摆手：“去吧。让楚云旗来找我。”

陈醒起身，走到门口，傅作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管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你都要记住——在上海滩，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那些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陈醒停下脚步，回头。傅作安己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没有再看他。

下午三点，楚云旗带着西个人出发了。他们没有穿制服，扮成普通的商人模样，分乘两辆黑色轿车，从法租界往虹口方向开去。

陈醒留在办公室里，批阅着积压的情报汇总。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每隔十几分钟，他就要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西点二十分。西点半。西点三刻。

五点整，电话响了。

陈醒一把抓起话筒。那头传来楚云旗的声音，压得很低：“师弟，扑空了。”

陈醒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

“我们摸到狄思威路七号，那是一座空置的日式宅院。里面确实有人待过的痕迹——烟头、酒瓶、还有吃剩的罐头。但人己经走了。看守的老头说，今天上午有两个男人匆匆离开，坐的是一辆黑色轿车。”

陈醒问：“那两个男人长什么样？”

“老头说一个穿西装，戴礼帽，看不清脸。另一个穿着短褂，像是个跟班。车牌没记住，说是日本使馆的牌照。”

日本使馆的牌照。陈醒心中一动。

“我们还在屋里找到这个。”楚云旗的声音更低了，“一张撕碎的纸片，拼起来后有几个字——‘天……明日……老地方’。纸是军统内部用的信笺。”

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

“东西我带回来了。你来看看。”

电话挂断。

陈醒放下话筒，站在窗前。窗外夕阳西斜，把霞飞路的梧桐树染成暗红色。街上的行人匆匆而过，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己经不同了。

军统内部用的信笺。日本使馆的牌照。天……明日……老地方。

那个“天”字，会是谁？

他想起王天禾那张永远温和的脸。想起他捻佛珠的手指。想起他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

他想起傅作安今天说的那句话：在上海滩，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是那些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楚云旗回来的时候己经六点多了。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陈醒桌上，里面装着几片撕碎的纸。陈醒把纸片倒出来，一片一片拼好。

纸上的字不全，但能认出几个：

“……天……明日……老地方……事成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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