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噩耗疑影
三天前,陈醒在老山东餐馆收到了一枚银镯。
那是五月二十三日,午后。他照常去吃面,吃完付钱,蔺万林找零的时候,在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里夹了一样东西——不是纸条,是一枚银镯。
他当时就愣住了。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平安。他认得这银镯。母亲这辈子只戴过这一只镯子,是父亲送给母亲的,从不离身。
他抬头看向蔺万林。蔺万林正在擦桌子,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组织让我转交给你的。”
组织。
他把银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走出餐馆后,他在弄堂里站了半个钟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组织转交的。组织的人见到了母亲?还是组织的人从别处拿到了这只镯子?
母亲为什么要把从不离身的镯子送出来?她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没有话?哪怕只有一句,也好。
他反复看着那只镯子,翻来覆去地看,希望能从上面找到什么痕迹,什么记号,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两个字:平安。
平安。可镯子都离了身,她还平安吗?如果平安,为什么组织不安排他们见上一面?
这三天他一首在想这些问题。每天晚上,他都会把银镯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看,可是,看着看着就会走神。
他不敢往深里想,却又不得不想。
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
午后一点刚过,陈醒从昌茂商行出来。街上人不多,黄包车夫躲在树荫里打盹,手里的草帽盖着脸。报童有气无力地喊着晚报的号外,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这闷热的天气一样黏稠。他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走得不快不慢。
他拐进那条横街,推开了老山东餐馆的门。
店里人不少,五六张桌子坐了大半。
蔺万林从柜台后抬起头,看见是他,没打招呼,继续招呼其他客人。
等了一会儿,他才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阳春面、一小碟酱菜。他把面放在陈醒面前,酱菜搁在旁边,俯身时用抹布擦了擦桌子。
“面好了。”他说。
陈醒点点头,拿起筷子。蔺万林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有再看他。
面还是那碗阳春面,汤清面劲,葱花浮在白汤上,几点翠绿。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
隔壁桌两个穿短褂的男人在议论米价,说又涨了三分;靠窗那桌坐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低头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一切如常。
吃完面,他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放在桌上。蔺万林走过来收碗,把钱收了。他转身回柜台,从一堆零钱里拣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铜板,走回来放在陈醒手边。
“找您的钱。”
陈醒拿起那几张零钱,看也没看,首接揣进口袋。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扫过柜台——蔺万林正在给新来的客人端面。
走出餐馆,阳光刺眼。
他拐进旁边那条弄堂,走了二十米,在废弃的柴房后墙根停下。背靠着墙,阴影将他整个人罩住。
从口袋里掏出蔺万林找回来的零钱,他把每一张纸币都展开,仔细翻看。翻到第三张时,手指触到一处异样——一张一毛的纸币中间夹着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极薄纸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他展开纸条。
只有短短几行字:
“令堂于5月19日在九江城外王家村牺牲。为掩护同志,打光子弹。遗言:‘告诉醒儿,走好自己的路。’
令妹安全,延安己妥善安置。
惊蛰,保重。——渔夫”
陈醒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牺牲。
5月19日。七天前。
他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印进脑子里,却好像怎么也印不进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银镯。三天了,他一首带在身上,此刻把它和纸条放在一起。
遗言只有一句话:“告诉醒儿,走好自己的路。”
没有别的话了。没有嘱咐,没有牵挂,没有说她想他。只有这一句她多次给自己说过的话。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坐在潮湿的泥地上,背抵着墙,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动,一下,一下,压都压不住。
他把银镯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疼了好,疼能让他清醒。可清醒了又能怎样?母亲不在了。
弄堂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光,落在他脚边,照不到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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