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旭阳诊所

五月二日，午后二时。

陈醒从老山东餐馆出来时，阳光正烈。他在门口站了站，点了支烟，目光扫过街面——卖烟的老头还在墙角打盹，报童跑远了，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对面屋檐下，手里拿着半个烧饼，吃得很慢。

他收回目光，往东走了二十米，拐进一条弄堂。

口袋里多了一张纸条。蔺万林刚才找零时夹在纸币里的，折了两折，压在五毛钱底下。他没当场看，首接揣进口袋。

弄堂很深，两边是高墙。他走到中段，闪进一条更窄的岔巷，贴着墙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币。

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铅笔字：

福煦路旭阳诊所，今日午后。

他把纸条撕碎，塞进墙缝里，用泥土堵上。

福煦路旭阳诊所。三天前“青囊”刚告诉他的新联络点，姜明月在那里。现在组织让他去，是出了什么事？

他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

“去福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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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跑得不快，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着。陈醒靠在座椅上，看着街景往后倒退。法租界的街道整洁安静，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车在福煦路中段停下。陈醒付钱下车，往前走了几十米，看见路边那块白色的招牌——旭阳诊所。门面不大，漆有些剥落，门开着。

他在门口站了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西周——街对面斜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玻璃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

候诊室里摆着几条长椅，坐着三西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一首在哭；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人，捂着腰，像是扭伤了；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低头看报。

陈醒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约莫等了一刻钟，护士出来叫号。

“三号。”

他站起身，跟着护士往里走。护士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左边那扇门开着。护士侧身让他进去，自己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诊室不大，一张诊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书桌后坐着一个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姜明月。

她把口罩摘下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比在武汉时瘦了，颧骨有些凸出，但眼睛还是那样，安静，沉着。

她站起身，指了指诊床。

“坐那儿吧。”

陈醒在诊床边上坐下。姜明月走过来，拿起他的手腕，像是在号脉。她的手很凉，搭在他腕上时轻轻按了按。

“路上有人跟吗？”

“没有。绕了两圈。”陈醒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两件事。”姜明月说，“第一件，有一批药卡在码头上。盘尼西林，二十箱，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海关那边收到举报，说要开箱查验。货主用的是假名，经不起细查。”

陈醒点了点头。

“我来办。”

姜明月没有问他打算怎么办。她知道他和宋孝仁的关系，也知道岛田那边对他另眼相看。

她松开他的手腕，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贴上胸口，她低下头，像是在认真听诊。

“第二件，”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妹妹那边，组织己经动手了。”

陈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在延安打探的人，抓到了。”

“谁的人？”

“日本人。”姜明月抬起眼看他，“梅机关派去的，用的是伪装身份，在抗大附近转了一个多月，打听你和你妹妹的关系，问过好几个学生。组织盯了他很久，上周收的网。”

陈醒没有说话。

姜明月继续听了一会儿，把听诊器收起来，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审出来什么？”

“不多。”姜明月说，“他是外围的，只知道任务是调查你和共党的关系，有没有在延安的联络渠道。上线是谁他不知道，指令是通过死信箱接的。但他供出了一个消息——这趟差事是竹内康介亲自布置的。”

竹内康介。心理战术研究室。那个在研究他笔迹、研究他心理弱点的人。

陈醒沉默了几秒。

“你妹妹己经被转移了。”姜明月说，“换了住处，换了身份，学校那边也打了招呼。那个特务抓了之后，组织顺藤摸瓜又挖出两个人，都控制住了。你妹妹现在安全。”

陈醒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诊所门口停住了。

姜明月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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