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秋水密语(下)
那两包药还在抽屉里。
陈醒每天都会拉开抽屉看一眼,看完再推回去。药包很小,躺在角落里,像两颗早就该被遗忘的尘埃。那是他少有的失去理智的时刻,他忘不掉。
每次手指触到抽屉把手,都会想起那晚雨里柳如丝的眼睛。她说的那些话。他至今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
三月二十八日清晨,他站在惠康贸易公司三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那栋公寓楼。二楼楚云旗的窗户开着,一件白衬衫晾在窗外的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衬衫袖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墨水,又像是血。
他想起昨夜楚云旗说的话。
“端木、井上,还有76号那帮人,这些人凑在一起,想干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人凑在一起,不会是好事。
楼下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报童喊着“号外号外”,声音由远及近。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卷宗还摊开在昨天那页,一个字也没批。阳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发白。
他还在等。
等老山东餐馆那边组织的进一步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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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一时,他穿过那条横街。
阳光把老山东餐馆的招牌晒得发烫,油烟熏黑的木头泛着油腻的光。蔺万林站在门口擦桌子,灰布短褂的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的抹布一下一下,节奏很慢。
陈醒在街对面站了半支烟的工夫。
街上人不多,一个卖烟的老头在墙角打盹,脑袋一点一点,手里的蒲扇歪在膝盖上。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低头看报,站在报亭边上,很久没翻页。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是栀子花,白的晃眼,花瓣上还有水珠。
他掐灭烟,穿过马路。
餐馆里两桌客人,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声音混着热汤的热气。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椅背抵着墙,视线能看见门口和柜台。墙上的旧月份牌还是那张,穿旗袍的女人脸上又多了几道油烟的黄印。
“老样子。”
蔺万林点点头,进了后厨。一会儿端了碗阳春面出来,碗往桌上一搁,碗底轻轻一磕。
陈醒低头吃面,左手探向碗底——一张折成方胜的油纸粘在那里。他用指尖勾下,滑进袖口,动作快得像挠了一下痒。
面汤很烫,他吃得很慢。每一根面条都嚼透了才咽,汤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时,额角沁出薄汗,他用袖子抹了一下。
结账出门。他站在门口点了支烟,目光扫过街面——卖烟的老头还在打盹,那个看报的男人己经走了,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角数铜板,篮子里还剩两三枝花。
他拐进旁边那条弄堂。
弄堂很深,两边的高墙把阳光切掉大半,地上有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他走到废弃的柴房后墙根,墙根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霉味。他从袖口取出那张油纸,展开。
“海棠再传急讯:影佐己下令扩大排查范围,重点筛查与日商有往来的华人。他们认为,‘惊蛰’既为军统人员,必有掩护身份,与日方有生意往来者最易接近情报源。近日务必谨慎,与各方日商往来均需留意,切莫引人注目。”
陈醒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与日商有往来的华人。昌茂商行做的就是进出口,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日本洋行。佐藤只是其中一个,但影佐的网不会只盯着一个人。那些商会活动上点头之交的日本商人,那些货运单据上见过的日本洋行名字,那些酒宴上换过名片的东洋面孔——谁会是那张网里收线的扣?
他继续往下看。
“另,‘测试第二阶段’具体方案己初步成形:影佐拟设局诱你主动暴露,方式或与你近期接触过的人有关——可能是佐藤,可能是柳如丝旧线,也可能是你意想不到之人。海棠身份己处于极高危,此讯传出后,可能无法再传情报。”
意想不到之人。是谁?
他把纸条凑近火柴。火焰舔过纸面,黑色的灰烬飘落,沉进地上的积水里。他蹲下身,用手指把灰烬搅进泥里,看着它们消失在浑浊的水中。
水面平静下来,映出他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东西。他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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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到公寓楼下。
二楼楚云旗的窗户亮着灯。他上楼,经过时,门开着,楚云旗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窗外的暮色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一动不动,像刻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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