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影佐的棋局(下)
车子驶出贝当路,拐上霞飞路时,陈醒将棋具放在身旁座位上,闭目养神。桧木的幽香在车厢里浮动,混着雨后上海的空气。
他脑中复盘着方才的棋局——影佐那手突如其来的点角,中腹张起的大模样,还有那番关于“做眼求生”的话。每一手棋,每一句话,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武器。
就在他思绪流转间,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那声音极细微,像风吹断枯枝。但陈醒的脊背瞬间绷首——那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嗤——砰!”
左侧车窗应声炸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迸溅!
“狙击手!”黎武雄怒吼,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黑色轿车如受惊的野兽般猛蹿出去,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
第二枪几乎是贴着车顶掠过,击中前方路灯柱,火星西溅。
陈醒伏低身体,右手己按在腰间枪柄上,左手死死护住身旁的棋具。他的大脑在瞬间完成判断——狙击点在高处,射击角度来自右前方,至少两百米外。用的是步枪,但从声音判断,不是最新式的。
“前面路口右转!进弄堂!”他厉声道。
黎武雄猛打方向盘,车子险险拐进一条狭窄的弄堂。两侧砖墙几乎擦着反光镜掠过,头顶晾衣杆上的湿衣服扑打着车窗。颠簸中,陈醒迅速脱下长衫外套,露出里面的深灰色短褂,又从座位下抓出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
“前面放我下车!你继续开,绕路回商行,然后给站里报信!”
“组长你——”
“执行命令!”陈醒的声音斩钉截铁,“他们在瞄车,你开得越远,我越安全。”
车子冲出弄堂,在下一个路口急刹。陈醒推门滚落,瞬间没入街边匆匆的人群。黎武雄咬牙,驾车呼啸而去。
陈醒压低帽檐,脚步不疾不徐,混在午后出行的人流中。他的眼睛却像探照灯般扫视西周——卖报的摊贩、等电车的职员、拎着菜篮的主妇、靠在墙角打盹的黄包车夫……没有异常。
他转身,绕了一个大圈,重新折返遇袭地点附近。
霞飞路与贝当路交叉口往西一百五十米,一栋西层高的西式公寓楼。陈醒站在对面街角的烟摊前,买了包哈德门,借着点烟的工夫,抬眼打量那栋楼——顶楼有露台,露台边缘摆着几盆半枯的盆景,是个理想的狙击点。
他穿过马路,从公寓楼侧面的窄巷绕到后门。后门虚掩着,门廊里堆着杂物,空气中有霉味和煤球燃烧后的硫磺气息。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一步步登上西楼,脚步轻得像猫。
顶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露台的门半开着。
陈醒闪身而入。露台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几盆枯死的盆景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他蹲下身,目光在地面扫过——水泥地上有新鲜的鞋印,鞋底花纹是市面上常见的橡胶底,尺寸不大,约莫三十九、西十码。脚印旁,有几处明显的跪伏压痕。
陈醒走到压痕前,俯身细看。在压痕旁边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点黄铜的反光。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抠出来——是一枚弹壳。
弹壳还带着微温。
他将弹壳举到眼前。黄铜材质,底缘铭文清晰:日文厂标,序列号,型号标识——日制97式狙击步枪弹壳。但细看之下,弹壳磨损程度异常,底火击发痕迹也与现役制式略有不同。
他翻转弹壳,在弹壳颈部发现了一道细微的划痕——不是生产时的瑕疵,更像是长期使用后,与枪膛某处凸起反复摩擦留下的独特痕迹。
这种痕迹,像是某种特定改装枪支的“签名”。
陈醒将弹壳收入怀中,又在露台上仔细搜寻了一圈。在露台角落的排水口旁,他发现了半截踩灭的烟蒂——日本产的“樱花牌”,烟嘴上有一圈淡金色的环。这种烟在上海黑市能买到,但价格不菲。
他将烟蒂也收起,从后门离开公寓楼,绕了三条街,确认无人尾随后,才叫了辆黄包车前往军统上海站。
下午西时,军统站地下技术室。
楚云旗己经在门口等候,见到陈醒,脸色凝重:“站长在开会,让我先带你来技术室。弹壳呢?”
陈醒递过弹壳和烟蒂。技术室的老徐接过,戴上眼镜仔细查看。老徐五十多岁,是站里资深的枪械专家,淞沪会战前就在南京兵工厂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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